nbsp; 项伊雪接过抖开,靛蓝色粗布上还带着山椒草熏过的味道。她二话不说,将斗篷整个罩在苫布之上,又用三块拳头大的青石压住四个角。雨水顺着油布滑落,在青石周围汇成细流。
这时,窝棚里传来赵军邢的闷哼。众人扭头,只见他正和王强合力拖拽白子——那头大白熊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正扒着门框往外拱,湿漉漉的鼻尖已探出半尺,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嘶鸣。它显然被雨声和雷公针的气息激怒了。
“白子!”李美兰厉喝一声,抄起墙边的鹿角匙,匙尖直指熊眼,“还认得这个吗?”
白子动作一顿,浑浊的瞳孔里映出那支磨得锃亮的匙尖。它喉咙里的咕噜声低了下去,鼻翼抽动两下,竟缓缓退后半步,把硕大的脑袋重新埋进前爪里,只留个毛茸茸的脊背对着众人。
赵金辉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行了,先撤回窝棚。雷要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幕,紧跟着“咔嚓”一声炸雷,震得整座山岭都在颤抖。松针上的积水哗啦啦倾泻而下,像下了一场急雨。众人刚挤进窝棚,第二道雷便劈在远处山坳,焦糊味混着臭氧气息猛地灌进鼻腔。
邢八“砰”地关上门板,用撬棍横插门闩。赵虹扑到窗边,一把扯下油布窗帘——窗外,那截雷公针正幽幽泛着青灰光泽,顶端撬棍尖仿佛凝着一层薄薄的电晕。更远处,青龙和白龙伏在泥水里,耳朵紧贴地面,尾巴尖微微颤抖。
“它真活了……”关影瑶喃喃道。
赵金辉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下面露出个油纸包,他一层层剥开,露出几块硬邦邦的煎饼,还有半罐野蜂蜜。他掰开一块煎饼,抹上厚厚一层蜜,递给冻得嘴唇发紫的王强:“吃。雷雨天耗神,得垫底。”
王强哆嗦着接过去,蜂蜜的甜香混着煎饼的麦香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解臣凑过来,眼巴巴盯着罐子:“叔,给我也抹点……我手心全是汗,擦都擦不干。”
赵金辉笑着摇头,又掰一块煎饼,舀了勺蜜:“给你。不过记住了——待会儿要是打雷,谁都别碰金属,包括你手腕上那块表。”
解臣赶紧摘下塑料表带的手表,塞进袜子里。李美兰则掏出一叠符纸,那是老太太临行前塞给她的“镇雷符”,红纸黑字,边角还沾着朱砂。她没贴在门上,而是小心铺在参王苫布覆盖的泥地上——符纸遇湿即软,墨迹洇开,像几道暗红色的血痕。
雨势愈发暴烈,雨点砸在窝棚顶上如万马奔腾。忽然,第三道惊雷在头顶炸开,整个窝棚嗡嗡震颤,油灯里的火苗猛地蹿高,又倏地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一切,只有雷公针的方向,似乎有一道极淡的蓝光一闪而逝。
“趴下!”邢三大吼。
众人本能伏地,耳朵死死堵住。可预想中的巨响并未到来——只有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叹息,接着是窸窣的爬行声,由远及近,停在窝棚门外。
李美兰第一个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枪早被收走了。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声音又响了,像粗粝的砂纸刮过树皮,又像巨大爪子在泥地上缓慢拖行。青龙和白龙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咽,却不敢吠叫。
赵金辉却慢慢直起腰,借着闪电的微光,他看见门缝底下渗进一线浑浊的泥水,水面上浮着几根粗硬的棕褐色毛发。
“是它。”他声音沙哑,“东北虎。它在闻味。”
项伊雪不知何时已摸到门边,手中握着的不是枪,而是一截削尖的柞木棍。她轻轻叩了叩门板,三下,短促而清晰。门外的爬行声戛然而止。片刻寂静后,泥水缓缓退去,只留下几道新鲜的、带着泥浆的爪印,深深浅浅,蜿蜒向林子深处。
雨还在下,可窝棚里没人再说话。赵虹摸黑找到油灯,重新点燃。昏黄的光晕里,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水汽,分不清是汗是雨。赵金辉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湿漉漉的虎爪印拓片,是他刚才趁雷声间隙,用油纸蘸泥拓下的。
他把它轻轻放在参王苫布边缘,与老太太的朱砂符纸并排。
“它认得雷公针。”赵金辉说,声音很轻,却像雷声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也认得这片山——我们没抢它的地盘,只是借住几天。”
窗外,雨声渐疏。远处山脊线上,一抹微弱的夕照竟刺破云层,将雷公针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直直指向窝棚后那片被苫布覆盖的泥土——那里埋着三百年的参王,也埋着整座大山沉默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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