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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0-15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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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九幽

    “若水……道君?”贺亭瞳飘在水中,他眼中浮现一丝茫然,“是您救了我?”

    “是你救了你自己。”那道声音温柔又疏离,在空旷的溶洞中回响:“若水剑内纵然封存有一段生机,但非十三境不能开,你若不突破心魔,提升境界,我也无可奈何。”

    随后那道漂浮的虚影又轻声道:“况且我非若水道君,我只是他生前于配剑中留下的一丝传承,没有作为人的情感,你不必唤我道君。”

    贺亭瞳一愣,应了声是,随后试图将意识沉入识海,只见从前狭窄有限的识海心域被拓宽了无数倍,漫无边际的云雾之中漂浮着一排古色古香的雕花玉门,他尝试去推最近的一扇,可刚触碰上的下一秒,颅脑刺痛,他依稀从门扉缝隙中看见无数破碎的画面从眼前掠过,转瞬即逝。

    “你的元神几乎被燃魂烧光,而今经脉寸断,识海心域又是刚成型,最好不要妄动。”若水道君的声音幽幽飘过来,“先修养,待经脉修复,元神蕴养的更康健些后,再去研究你的那一方天地。”

    顿了顿,他似是感慨道:“九重道境,世所罕见。”

    于是贺亭瞳将意识拉扯回,他向四周打量,只有重重叠叠的黑暗,还有身下清澈见底的河水,看似平静,实际朝着一个方向淌去,仿佛没有尽头。

    “道……徐前辈,我这是在哪里?”贺亭瞳动了动手指,却没什么力气,他骨头碎的差不多了,外伤可怖,泡在水里像具随水东流的浮尸。

    “日渊底,冥河上。”徐若水盘腿虚坐在半空中,衣袂飘飞,仙风道骨,他抬头向上望,幽幽道:“可能往鬼界去,也可能被破碎的空间隙吞没,你最好在河水流至尽头前从里头爬出来,冥河尽头,变数颇多。”

    于是贺亭瞳不再废话,开始专心致志去引导体内那一团轻灵的生气,朝四肢百骸灌入,修复千疮百孔的躯体。

    萤虫飞来飞去,徐若水的身影始终不动,他是从贺亭瞳怀中的若水剑中飘出来的,此刻也不回去,就这么在半空中飞着,为其护法。

    冥河之中飘荡着无数死去凡人的魂魄,它们泡在河水底,被暗流冲刷,冰冷的河水卷走他们生前所有爱恨嗔痴,一张张生动的脸逐渐被刨除所有情绪,变得淡漠冰冷。

    贺亭瞳已经在里面呆了太久,情绪上不知会受到多大的影响,提醒的话几乎涌到唇边,但看着少年身上可怖的伤口,徐若水又咽了下去。

    欲速则不达,现下没有什么事比修复身体更重要,有些感情忘了就忘了,其实淡化一些,反而对如今贺亭瞳更好。

    毕竟相思有些时候是会要人性命的。

    渊底不辨日月,也不晓时间,贺亭瞳外伤修复后,便借着微弱的萤光,在一个个凡人魂魄麻木的观望中,潜入水底,逆流而上,攀住一枚崎岖的礁石,而后缓缓爬了上来。

    他躺在潮湿的沙地上喘息,良久,翻身坐起来,他好像忘了一些事情,又好像没忘。

    衣服湿漉漉的,被他脱下来晾着,贺亭瞳搜罗了全身上下的物资,只有一把若水剑,一件紫色飘逸且保暖的斗篷,一套破破烂烂的衣袍,一个几乎空荡荡的储物灵器,里头还有三瓶子辟谷丹,还有两把低阶灵剑,以及一小块莹润的昆山玉。

    贺亭瞳摩挲着玉石,触手生温,倒叫他想起扶风焉,算是这冰冷深渊底久违的一点暖,让人生出许多妄念。

    不过也只是一下下,贺亭瞳便将不该有的念头甩开,他穿好了衣服,用绳子编了一个绳结,将玉石挂在脖子上,而后抓了一捧流萤,裁剪斗篷上的纱片做了一个简易的灯笼,沿着崎岖小路,照水而行。

    薄雾朦胧,天地寂静,贺亭瞳心中孤寂,闲暇时便与徐若水说话,若水道君这道神念确实没有什么感情,贺亭瞳不语,他便不语,贺亭瞳说几句话,他便回上几句。

    一人一神识论道,试剑,若水道君博闻强识,修为集百家所长,兼之为帝师,讲课很有一手,贺亭瞳收获良多。

    当然,偶尔也会问一问八卦。

    比如神朝期间那些血肉横飞的爱恨情仇之类。

    每当这个时候,徐若水便会沉默着回到长剑中,飞起来抽贺亭瞳屁股。

    于是贺亭瞳选择了闭嘴,成为一个面无表情学习机器。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一个月,也可能半年,贺亭瞳终于走到冥河尽头,他衣衫褴褛,像个野人,只是前方没有路,他看见了一片几乎没有边际的漆黑大泽,沾水即沉,此间气息诡异,全无灵力,别说御剑了,若水道君的神念都藏进了剑身里,再不肯出来。

    九幽。

    亡魂从此处洗清罪孽,再经天脉入人间轮回。

    但修士不可以进去,掉进去后会被天脉融化,变成哺育天地万物的灵气,什么都不会剩下。

    可不渡九幽,如何能重返人间?

    贺亭瞳问徐若水该怎么办,徐若水让他看着办。

    最近聊天多了,徐若水也学会了敷衍大法,他对于贺亭瞳的某些问题开始进行无效回答。

    贺亭瞳盘腿坐在湖边研究了好久,他伸出手,在水面晃来晃去,那漆黑的湖水好像长了手一样,凸起来一片,跟着贺亭瞳的手指头追来追去。

    可以预见,他若是下水,绝对就会被湖水吞下去,然后让天脉囫囵消化成一滩子灵气,变成人间的一场风雨。

    他在岸边徘徊,可能一日,也可能十日,推下去许多石头,在浅水处架起一个石墩,不过更深处他当真没办法了。

    贺亭瞳蹲在石墩子上唉声叹气,徐若水也跟着叹气,安慰道:“实在不行就在这里面修炼吧,此处接近天脉,灵气纯净,也不失为一个洞天福地了。”

    贺亭瞳盯着水中一张张飘过去的狰狞人脸,双目发直:“小时候听说书人说,冥界有十八层地狱,还有阎王判官定人生死。”

    “没有的,都是凡人杜撰。”徐若水的声音冰冰凉凉,“不过你可以用石头在水边垒个宫殿起来,也许就能成为世上第一个切切实实的阎王了。”

    指着这漫无边际的湖水,徐若水问:“搬砖,还是修炼?”

    贺亭瞳:“……修炼!”

    徐若水说的确实很对,他现在就是出不去,别无他法,与其在此处继续耗着,不如利用资源提升自己,此处为天地灵气最纯净之地,既然走不掉,那还是干活吧。

    贺亭瞳盘腿坐在水泽边,闭上了眼睛。

    *

    年末,寒山境扫尾完成,经由元辰宫宫主亲笔,将山境边缘大阵重绘,仙魔两界重新隔离,井水不犯河水。

    剩余的魔物被尽数铲除干净,青云书院的徐院长在仙盟关了大半年,终于沉冤昭雪,从软禁的院子里出来,得以重新回到他的小书院教学。

    只是一百多天不在家,回去一看,他的琢玉山没了。

    三座并排的山峦,现在中间的被拦腰斩断,变成一个凹字,徐院长趴在山脚底下一口老血喷出来,只问是谁干的。

    可是出事那日的仙盟巡防集体失忆,也没人能给个说法。

    不过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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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氏送来一堆珍宝,徐院长笑纳,也算弥补了一些受伤的小心脏。

    寒山境的一切像一个插曲,青云书院的考核还是要做的,年底实践课彻底结束,九州各地的学生回来评级,徐院长坐在漫山书堆里翻来覆去,一一打分。

    基本都是优等,这让徐院长分外得意。

    不过翻来翻去还是少了几个人的,从前那个给他盖章子,备教案,收拾烂摊子的贴心大总管不见了。

    徐院长翻来翻去都没找到他的名牒,背着手去剑阁一问,发现曾经热热闹闹的小院子里安静,只有一个张对雪坐在门口,用着不甚利落的左手剑。

    他舞剑的这么一柱香的时间,剑柄脱手了三次。

    徐院长这段时间被软禁,与世隔绝,颇有点万事不知的意思,他看着张对雪吊着的手,困惑道:“小张啊,你这是怎么了?受了伤就好好将养,不要勉强,还有你看见贺亭瞳了吗?他们还没回来?”

    庭院里,长剑再一次掉落,这一次张对雪没捡起来,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师长,告诉他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他死了,不会回来了。”

    徐院长一时有些怅然。

    小院子里,葡萄藤爬了满满一架子,三年精心养育,明年大约能结很厚的果子,可是四人的小院空了三个。

    北风呼啸而过,穿过琢玉山的空洞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哀鸣,徐院长站在葡萄架下,忽然打了一个冷颤。

    今年应该是个很冷的冬天。

    年节前,元辰宫的人又来了,谢玄霄派人送来的年货堆满了院子,几个侍从低三下四的求着张对雪回宗门。

    张对雪把年货一一丢出去,又把人也给丢出去。

    年底,除夕,谢玄霄过来陪他。

    两人对坐,气氛难得缓和,贵不可言的少宫主取出庚贴,珍而重之地询问他,能不能成亲。

    张对雪看着自己经过治疗后依然无力的右手,坚定的摇头,拒绝了他的求娶。

    第二年,他留在了青云书院,继续在剑阁学习,同时帮着夫子们教教学生。相里灵泽闲来无事回了青云书院,呆在天音阁教学生弹曲子,他的琴杀气太重,很少有人能学到他的精髓,很长一段时间里,青云书院鬼哭狼嚎。

    第三年,因为寒山境一役推迟了一年的九曜大比重启,张对雪以一手左手剑,剑走偏锋,于擂台上连赢三十场,技惊四座,拔得剑修头筹。

    谢玄霄依旧向他求婚,张对雪仍然拒绝,次年,他拜入剑宗,成了归离剑主座下首徒。

    第四年……第五年……第十年……

    年号换了又换,寒山境上四时轮换了二十个年头,山石依旧,曾经破败仙宗换了地方,北境二十八仙宗重新有了传承,一切稳中向好,只是寒山境夏季依然暴雨滂沱,倒像是谁在哭似的。

    草木葱茏,郁郁青青,张对雪撑着伞过来时,相里灵泽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喝了很长时间的酒了。

    仙盟高层人员调动,景明君成为仙盟盟主,相里灵泽也随之一飞冲天,成为最新的青阳殿主。

    而张对雪四处游历,已经是名扬天下的剑客。

    “明年我不来了,族里施压,开始想方设法唤我回去。”相里灵泽淡淡道:“相里氏里头肯定没憋好屁,我若三日不曾与你联系,应是遇害。”

    张对雪眉头一蹙,“你与相里玄的争斗已经严重至此了吗?”

    “家主之争,向来如此。”相里灵泽平静道,“说起来你与谢玄霄呢?他还在纠缠你么?”

    “老样子,不想提他。”张对雪摇摇头,随后认真道:“需要帮助吗?你吩咐一句,做个标记,若是遇险,我带人进去救你。”

    “正有此意。”相里灵泽深吸一口气,他生的妖冶风流,但眉宇间浮现森森郁气,透着一丝狠辣,“相里羲命不久矣,相里玄蠢蠢欲动,实在不行,我便将他杀了,先下手为强。”

    张对雪点点头,若有所思,“几时走?”

    相里灵泽:“马上。”

    于是他们二人在雨中碰酒,一饮而尽,站在日渊边,看着这深不见底的裂隙,忽地,张对雪感叹道:“若有轮回,你说小贺如今在何处?”

    相里灵泽静默不语。

    修士无轮回,他们都清楚。

    只是辗转二十余年,想到这个名字,还是会觉得心头闷痛。

    “走了。”相里灵泽起身,周身灵力撑开,挡住磅礴雨幕,他挥了挥手,“三月三,星洲见。”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迟了[爆哭]痛哭

    第142章 访友

    一梦泽上天气向来多变,只需一场小雨,湖面上便会翻滚来无数云团,让人不辨前路,更有甚者,恐会掉进那些诡谲的游灵团中,运气好些的,困个十天半月也就出来了,运气差些的,撞见凶恶的精怪,让怪物连人带船拖下水中,溺毙于此,变成泽中水鬼。

    这是阿珠第三次跟着阿爷出来打渔,她父母双亡,阿嬷病重,家中只剩下她与阿爷两个劳力,附近确实有平静安稳的水域,只是那些地方经由仙家修整,入场需要交予高额税收,他们给不起,只能冒险进入一梦泽深处。

    从前两次有惊无险,而今大抵是好运气用完了,无论他们如何快速的摇动船桨,都无法阻止小渔船被雾团吞没。

    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她不懂,为什么雾里面会有如同针扎般的罡风,她听见水流游动声,而后船身摇晃,在原地打着旋,有尖锐的东西在船底剐蹭,阿爷举着长桨向水底砸去,咔嚓一声,木桨断裂。

    阿珠眼疾手快,将打来的大鱼开膛放血,丢出好远,她看见了一团漆黑的东西游进了雾里。

    可是,船底还有好多好多,黑色的,聚拢在一处,她眼尖,从翻涌的浪花中看见了苍白浮肿的皮肉,大鱼一般游动。

    “鬼!”阿珠尖叫,她后退数步跌坐在船舱内,阿爷面色苍白,他拿着仅剩的一根鱼叉,将阿珠护在身后,“点灯,敲钟,去喊龙女娘娘!”

    几根肿胀的手指扒上船沿,被老人叉下去,阿珠点燃船头挂着的琉璃灯,而后摇着钟铃,在船舱中叩首,“龙女娘娘显灵!龙女娘娘保佑!祈愿驱逐精怪,风平波静,护佑我与阿爷平安返航!信女沈珠必酬神拜谢,颂德不忘!”

    白雾中只能看见一盏摇晃的昏黄小灯,渔船颤颤巍巍,鱼叉被卷走,险些将老人也卷下去,阿珠额头出血,她声音沙哑,眼见更远处一个更为庞大的黑影朝着他们涌来,声音一窒,颓败地跪坐在地。

    完了,回不去了。

    绝望中,下一瞬,只见巨浪滔滔,一排雪白骨骼划破水面,哗啦一声,她看见了一个庞然大物探出水面,卷动的流水像是瀑布,浇了她满身,湖水寒凉刺骨,她却看见那些苍白浮肿的水鬼被一张生着森森獠牙的巨口卷入,随后一道凛冽剑意从半空分云气而过,几乎将天都剖成两半!

    那雪白阴冷的气团消失,湖面重归平静,广阔大泽中,阿珠的渔船停在那庞然大物的头侧,像一片漂浮的叶子。

    她跪坐在船舱中,看着那突然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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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岛屿一般的龙身,猛地呆住。

    龙女娘娘显灵了!龙女娘娘救人了!

    还不待她跪拜叩首,龙身上忽然传来一道明朗的男声:“多谢伯母带晚辈横渡幽泉,实在感激不尽!”

    “没事没事,小越视我为兄长,照顾他是应该的。”

    “不用不用,鱼就不用了,珍珠也不用,水鬼也不用,您收好,不用送了,剩下的路途遥远,我自己走就行了。”

    “若有机会,下次贺某一定带小越来见您。”

    “别!别塞了,真不用!”

    那声音越来越近,随后咚地一声,阿珠瞧见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龙身上飞了下来,落在她船上。

    是个俊俏苍白的少年,亦或是青年,身形介于两者之间,修长挺拔若青竹,虽然穿着一身湿漉漉破破烂烂的袍子,鞋子还丢了一只,腰上头顶也缠了不少水草,但瞧着并不狼狈,且有种风流飒沓之感,尤其当他抬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实在是太漂亮了,杏核一样的眉眼,亮晶晶的,像盛了天上星光,叫人移不开目光。

    “真不用送了!”那人朝着巨龙行了一礼,把龙须卷上来一人长的大鱼放回水中,委婉拒绝道:“太大了,吃不了,伯母您且去忙,后面我自己走。”

    随后,庞大的骨龙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中,朝着深处游去,只在湖面留下一圈巨大的涟漪。

    阿珠与她阿爷被震惊地无以复加,两人跪在船舱中,眼巴巴看着来人转身,捂着胸口衣襟望过来,朝着他们温和地笑了笑,只是略微一点抖动,破损的襟口就滚出了一把雪白的珍珠。

    “敢问船家欲往何处?不知可否捎带某一乘?”那人忽然想起来似的,往阿珠手中放了一把莹润硕大的珠子,“此为船资,如若不够,在下也略通一些剑术,可为你们保驾护航。”

    这时,阿珠的目光才落在了对方的手上,筋骨分明的一只手,捏着一把瞧着就非同凡响的剑,那手里的剑瞧着格外漂亮,银白色的剑鞘,有莲花暗纹,上面镶嵌了宝石美玉,就连此刻阴沉沉的天光也无法掩盖其上光华。

    看这模样,此人不似普通剑客,更像传说中的剑仙。

    阿珠捧着珍珠,直到这时方才如梦初醒,她擦掉脸上不知是水还是泪的东西,颤声道:“仙人欲往何处去?”

    “往最近的城镇去即可。”仙人坐在船头,将剑横于膝上,忽然想起来似的,又问道:“今夕是何年?”

    阿珠答:“上灵十八年。”

    那一瞬间,她在仙人脸上看见了茫然震惊之色,他轻声问:“距离麟德十三年,已经过去多少载?”

    阿珠才十三岁,麟德这个年号陌生至极,她不知。

    “回仙君,那已经是二十八年前了。”船尾的阿爷摇着船橹感叹道:“那年乱的很哩,七月飘雪,叫地里的庄稼受了冻,粮价大涨,买不起米,便到湖中抓螃蟹吃,只是越吃越饿,造孽哦……”

    随着阿爷回忆往昔的沧桑声音,乌蓬飘遥,越过万倾碧波,朝着岸上去。

    船头,贺亭瞳抚着剑鞘,如坠梦中。

    山中无岁月,他在九幽边上修炼,也为着将体内支离破碎的识海和经脉修复,只当自己是在闭关,疗养治伤,他以为自己最多离开了一两年,现世里居然已经过去二十八年了吗?

    幸好在渡九幽泉时遇见了引灵往生而来的龙女骸骨,因着当年救下越千旬那一面之缘,她好心捎带了自己一程,得以重返人间,不然还不知要在底下磋磨多久。

    对于往昔,贺亭瞳闭上眼睛想了想,越是去想,越是惊觉自己已经有些记不清好友们的模样了。他下意识去摩挲脖颈上挂着的小巧玉坠,贺亭瞳抚着那带着暖意的昆山玉,指尖从那张五官简略的脸上抚过,心中稍安。

    他离开太久,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清楚如今天下大势才最重要。不知剧情发展到了何处,也不知越千旬,张对雪,相里灵泽他们过的好不好。

    第二日清晨,他们靠了岸。

    贺亭瞳拜别船家爷孙俩,兀自上了岸,带着一兜子龙女送的特产,先去成衣铺子买了身衣服,为免招摇,又给若水剑买了匹布料罩上,上客栈洗了个澡后,便松散着长发寻了个茶楼坐着,听那说书先生讲些奇闻轶事。

    他去时,山羊胡子的说书老头正将惊堂木拍地震天响——

    “只说那九天玄魔贺亭瞳,飞身上天,一挥衣袖,顿时喷涌出铺天盖地的魔息,将在场一众英雄好汉烫成一滩血水,仙盟众人望之骇然,只见仙盟盟主趴在桌子底下,朝着手下大喊:‘快去请青冥师祖!’”

    “噗——”

    贺亭瞳喷水,呛咳,面有菜色。

    旁边听戏的混混瞥他一眼,笑问:“怎么这么大反应?哥们没听过这戏?”

    贺亭瞳迟疑道:“九天玄魔贺亭瞳?”

    小混混一脸莫名其妙:“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出来的,贺亭瞳的大名都不知道?那可是三十年前在寒山境搅动风云,仙盟拼尽全力方才斩杀的魔尊啊!响当当的名头,要知道圣人的诛杀令,三百年来也就他这么一个!”

    贺亭瞳刚喝一口水,又喷了,他声音不免拔高了些许:“魔尊?!”

    小混混好脾气的擦了脸上茶水,“能逼得圣人出手的,不是魔尊还能是谁?还好这魔头已然伏诛,不然不知这天下要遭多少罪孽哦。”

    贺亭瞳实在听不下去了,连忙起身快步离开。

    他本以为自己“死了”二十八年之久,应当早就被人遗忘,没想到在民间还能被编排至此,贺亭瞳这个名字怕是暂时不能用了。

    当然主要他也实在不想去找好友们时,刚自报家门,就被一个九天玄魔糊脸上。

    还是得便宜行事,偷偷摸摸去找人才是。

    先去寻谁呢?

    贺亭瞳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路过城墙外的告示,骤然望见一道贴的十分随意的通缉令。

    没有任何标识,只一个简略的名字——舟堇生。

    无歧路邪修,杀人如麻,击杀此獠者,赏灵珠三万。

    贺亭瞳脚步一顿。

    最后一次见面时,舟堇生落在蓬州。

    他还活着?亦或是成功入了鬼道?

    按照贺亭瞳以往的经验,这么多年过去,如今舟堇生应当正在想方设法掰倒相里氏,屠灭雾花境。

    一梦泽临近星洲,贺亭瞳摸了摸兜里的珍珠,将剑往身上一背,打定主意,朝着星洲方向去了。

    毕竟他是九天玄魔,都成魔了,怎么可以不做点坏事。

    相里氏两兄弟争的天翻地覆,他正好过去看看。

    况且神霄绛阙乃是天底下最乱的地方,也是消息最灵通的所在,他如今这等见不得人的身份,也确实往那种鱼龙混杂处去最是容易隐藏。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贺:我是九天玄魔那小越是什么?

    小越:那我是两天玄魔?剩下七天都在等上线给我发布潜伏任务。

    小越:二十八年了,贺扒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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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不联系我是有什么心事吗?

    第143章 小雨(一)

    星洲阴雨连绵半月,空气中都浮动着沉沉水汽,潮湿阴冷,山寺内杏花却开的旺盛,细小的花蕊零落在地,被血水一泡,瞬间就干枯蜷曲。

    寺庙内刚经过一场乱斗,一只山魈倒在地上抽搐。

    少年剑客抖了抖剑上的血,没抖干净,便顺手将剑往自己手肘上一夹,右手朝外一拉,看样子想直接用袖子给擦干净。

    就在他这一剑要抽出去的一瞬间,被人眼疾手快捏住了剑身,少年一时居然挣扎不动,他恼怒地朝着旁边人瞪去,“你做甚?”

    来人好心提醒道:“你不会用剑吧?不是这么擦的,这是剑,不是刀,你想废掉自己的手吗?”

    少年闻言一僵,他确实并非剑修。

    他名相里翊,是相里氏旁系的孩子,年十六,此次领着相熟的同门接了任务出来猎妖,调查后发现这处淫祠里的精怪暗地里已经害了不少百姓性命,一怒之下领着人直接冲了进来,一通乱打。

    谁料这山魈颇有些修为,他们几人一番苦战,险些不敌,还好路过了个剑修,在对方的帮助下,费了不少波折才将那妖孽斩杀。

    拿袖子擦剑主要还是他见那些侠客绘本里面常画,主角杀人后将刃往袖子上一抹,再抬手,一挥衣袖,飘然而去,十分英俊潇洒。

    相里翎这次被揍的颇有些难堪,在小弟们面前丢了大脸,现在只想在收尾时拿着剑耍个帅,毕竟后头人群里站了他喜欢的姑娘。

    谁知这人好不解风情,居然戳破他的表演,相里翎面子上拉不下去,当即恼羞成怒,仰头瞪着旁边的剑修,怒声道:“我就爱用袖子擦剑怎么了!割破手也是我自找的,才不要你这散修管!”

    那人:“那你倒是把剑还我。”

    于是相里翎愤愤将剑往地上一丢,谁知那把灰扑扑的剑在沾地前骤然一飘,翩然一转,撞上墙角那一树杏花,借着花上雨露洗净汚血,而后又乳燕投林般飞回剑修腰侧,咔嚓一声,自己归鞘了。

    寺庙里其他少年顿时发出艳羡的惊呼。

    相里翎:“…………”

    他瞪着身旁这头戴斗笠的剑修,忽然意识到方才不是他握着剑斩向山魈,而是那把剑带着他去斩妖除魔。

    他心头一紧,察觉到自己可能惹了不该惹的人,下意识后退数步,拉开距离,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服软道歉,但骨子里溢出来的骄傲又让他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于是就这么心惊胆战,别别扭扭地站在雨里,看着那剑修理了理剑上缠绕的布囊,抬步往屋檐底下去,直走到他那群没用的小弟面前,往那儿一站,鹤立鸡群。

    那剑修本就身高腿长,摘了斗笠后,更是露出一张帅脸。

    相里翎呼吸一滞,随后绝望的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剑修身上去了,连他喜欢的女孩儿也把他抛到脑后,居然没注意到他还在庭中淋雨!

    他堵着一口气继续在雨水中呆着,浑身湿透也没见人过来找他,只听见躲雨的檐角下小弟们叽叽喳喳。

    “哇!道友可是剑修?”

    “唔,勉强算是。”

    “不知道友贵姓?在下雾花境管张!”

    “免贵姓扶,单名一个鹤字。”

    “道友也是揭了榜单,过来做任务的吗?”

    “这倒不是,雨天路滑,我路过,看见这边有动静,过来看上一眼。”

    “扶道友,你方才用的那招叫什么?好生帅气!”

    “燕归巢。”

    “扶道友!”

    “道友道友……”

    相里翎抹了把脸上的水,见没人理他,灰溜溜回了走廊上,寻了个角落坐着生闷气。早春的雨水寒凉,他衣裳湿透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打喷嚏。

    山中雨势渐大,雨丝很快变成了雨帘,而后噼里啪啦砸在瓦上,渐渐的,倾盆暴雨,山中的风也格外冷了下来。

    这寺庙在方才的打斗中让他们将屋顶打破了,现下一群人只得挤在小偏房里,有人生了堆火,而后大家一起聚拢,围着取暖。

    那剑修自然是赶路至此的贺亭瞳。

    将斗笠搁在怀中抱着,他看着面前三男三女,都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衣着华丽,身上带着大多数是符,阵,而后便是配着的各种乐器,装在琴盒里,庞大的一筐,看起来不像是斩妖除魔的,倒像个唱戏班子。

    少年们好奇地盯着他瞧,直到围着火堆坐满时,他们这才想起来还漏了一个伙伴,于是一群人又赶紧将相里翎拉过来,拢在最中间,挡风的挡风,哄人的哄人,有少女抓着他的袖子小小摇晃,他脑袋一扭,装作不理会,耳朵却红透了。

    一眼看透这群少年的关系,贺亭瞳烤着火,撑着头,懒洋洋的笑。

    他想到了自己的故友,心底也似烤了火一般,暖融融的。

    贺亭瞳其实发现自己的记忆出了些许问题,他还记得自己有许多许多好友,还有爱人,但是他感情却好像都随水流走了,曾经过于剧烈的爱恨情仇在脑子里一晃而过,一切都变得淡淡的,只有想到扶风焉,摸上脖颈间挂着的那个小玉人时,心口会浮现几丝隐痛,可是面目总模糊。

    徐若水说,他这种轮回十几世的人,挨过的苦痛太多,记不清反而是好事,可以先冷静理智地判断目前状况,再根据现状去便宜行事。

    贺亭瞳觉得徐若水说的有些道理,于是他选择先来星洲。

    原本还在想着怎么混入城中,如今撞上了出来历练的少爷小姐们,他自然抓住机会,光明正大地挟恩图报,混进了这个小队伍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们套话。

    这伙人年纪不大,也无甚城府,三言两语便将相里氏近况透了个底掉,相里翎更是个大漏勺,他相当倨傲,自认为身份尊贵,有意卖弄,在寺庙的地上画了相里氏的主家位置,点了点,“主家二公子不日要娶妻了,届时星洲所酒水免费,你那时若还留在星洲,可以去凑个热闹。”

    贺亭瞳抬眸,惊讶道:“二公子娶妻?谁家的仙子?”

    相里翎抽抽鼻子,一脸得意,“还能是谁,自然是傅氏的,就这一族最会联姻了。”

    “主要还是美人多吧?听说傅氏一族长的都好,全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呢。”

    一提到美人,几个人精神都好了不少,对面一群年纪小的,开始讨论起青云榜评定的美人榜来。

    贺亭瞳对这些并无兴趣,他烤着火,一手摩挲着玉石。

    小玉人是他再九幽边时想着扶风焉刻的,一来手艺不好,二来记性渐差,本就不大的石头被他浪费了不少,等雕出来之后,小玉人只剩下拇指大,圆头圆脑,只没有五官,这些年每日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将这玉盘地油光水滑。

    傅氏既要送亲,应当会来人,只是扶风焉作为少君,恐怕是不会出现的。

    少君帝君的住所乃是机密,想取得联系怕是还要废些功夫。

    其实就算是其他的亲友,如今以他的身份也不好接近,这一路上他打听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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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听了不少坊间故事,他不在的这二十八年里,好友们奋发向上,相里灵泽已是青阳殿主,张对雪则是青云书院最年轻的夫子,名扬天下的琼华客,只是常去历练,行踪不定,而苏昙自寒山境一战后,隐居闭关,鲜少露面。

    细细算来,贺亭瞳如今最好找的也就是相里灵泽了。

    “扶道友,您说自己访友,不知你的好友姓甚名谁?是哪家福地的仙人?”对面的小修士忽然想起来般试探着问道。

    贺亭瞳:“说来惭愧,多年未见,我也不知他如今住所,还得入城后再仔细打听。”

    相里翎的眉眼一挑,心想眼前这穷剑修是不是找好友打秋风去的。

    他如今又被小伙伴们簇拥在最里侧,自尊心稍微找回了一点,勾起唇角,得意道:“整个星洲还没有我相里氏找不到的人,看在你帮了本少的份上,帮你找个人也是可以的。”

    贺亭瞳眸光微动,他勾唇轻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好友姓陈,名小雨,最擅用古琴打人。”

    相里翎目光呆滞一瞬。

    毕竟陈小雨这个名字太过普通,天底下叫小雨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过他都已经承诺下,也不好打自己的脸,当即拍拍胸脯,保证道:“陈小雨是吧?包在我身上!”

    *

    天亮时雨停了,贺亭瞳跟着这群少年们下山入城。

    星洲主城蕴都,繁华至极,此处是相里氏大本营,屋檐上掉片瓦下来都得砸上三个姓相里的人。此间都城禁飞,半空中也不许灵舟过,加之又临水而建,天晴后朗天碧水,烟柳如云,一眼望去,楼阁错落,美不胜收。

    几个少爷小姐们一回来便前呼后拥,自有仙仆过来嘘寒问暖,不过还没威风多久,就让自家寻声而来的长辈给提走了。

    相里翎最惨,他母亲亲自来接的,一抬手便拧着他的耳朵把他揪进去,衣着华丽的贵妇人面色青白,急切道:“谁让你出去的?不是早就通知你了,那个‘魔头’回来了,这段时间都给我消停些,不然触了他霉头倒霉的还是你爹!”

    “你看你这身衣服,怎么皱成这样,可是遇险了?有没有受伤?”

    “娘!轻点!放心我这次真的没有惹祸!还杀了一只山魈!”相里翎垫着脚尖连连求饶,手指一抬,指向身后快速道:“我没有受伤,还认识了个剑修救我,他如今无处可去,我看他有几分本事,你们给他安排个院子住下,来日可叫父亲收作门客。”

    女人抬头一看,只见一青年站在门口,头戴斗笠,半遮了脸,瞧着倒是有些气度不凡。

    相里氏向来慷慨,广收门客,有些是真门客,更多的也有过来套近乎打秋风骗吃骗喝的,见怪不怪,反正家里有钱,养些乱七八糟的闲人也无所谓了。

    虽然她家小兔崽子嘴上说的冠冕堂皇,但她略微一看便知定是出了些意外,相里翎肯出口求她留人,想必是欠了对方人情,救命之恩也说不定。

    她心念一转,便笑开了,当即着一侍从吩咐下去,给贺亭瞳收拾了个干净且舒适的院子,就这么让他大摇大摆地住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修了一点点。

    第144章 小雨(二)

    相里氏树大根深,这一族子嗣繁茂,旁系盘根错节,往上细数约莫能数到十八代同堂,相里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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