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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千五百八十章 相信先生(第1页/共2页)

    随着最北大宁都司都只指挥使徐司马、最东辽东都司都指挥使叶旺、最南交趾都司都指挥使廖永忠、最西西域都指挥同知赵海楼、秦松先后抵达金陵,大明各地都司及其下属卫主要将官悉数汇聚京师,合计三千二百四十二将。

    这些人,代表着大明除京师之外,全部且最核心的统军力量,他们不是都司实权人物,便是卫实权人物,是拱卫大明边防,戍守疆域,维稳地方的磐石之力!

    顾正臣手指捏开纸张,翻过一页,看过几眼,没了继续翻下去的......

    京师大医院坐落在城西清波坊,青砖灰瓦,檐角微翘,门前两株百年银杏已落尽枯叶,只余虬枝刺向铅灰色的天幕。冬阳吝啬,光如薄纸,照在白墙青瓦上,泛着冷硬的霜色。院内药香混着炭火气,在廊下幽幽浮动,偶有煎药声“咕嘟”咕嘟”地响,像缓慢搏动的心跳。

    蓝玉躺在东跨院最里间,床榻宽厚,锦被簇新,却盖不住他额角渗出的细汗。左腿自膝下裹着层层厚布,夹板以杉木削就,两端用牛皮绳紧紧缚住,绷得笔直。他半靠在引枕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鹰隼似的,锐利未减分毫,只比往日更沉、更暗,似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床边站着三个儿子:长子蓝春,三十有二,身量魁梧,眉宇间颇有乃父之悍;次子蓝晟,二十七,文秀些,手里攥着一方素帕,正低声劝:“父亲莫急,太医说静养百日,筋骨自愈,待开春回暖,再赴西北也不迟……”

    “闭嘴!”蓝玉喉头一滚,声音嘶哑如砂石刮过铁板,“开春?开春顾正臣的军改章程就呈到御前了!等他把五军都督府拆成七块、把卫所兵权全收进兵部衙门、把咱们这些老将全换上他辽东带出来的亲信,你还跟我谈开春?!”

    蓝春咬牙,拳头在袖中捏得咯咯作响:“那便拼了!他顾正臣再能,也挡不住天下七成勋贵、八成卫指挥使同声而呼!父亲一声令下,儿即刻去联络曹国公、颍国公府上——”

    “蠢货!”蓝玉猛地抬手,又牵动腿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上青筋暴起,“曹国公李景隆?他如今正忙着给顾正臣修铁路、运水泥,每月三趟往返徐州与金陵,连他老子李文忠的旧部都被他拉去当工头!颍国公傅友德?他两个儿子在辽东管船厂、管火器局,见了顾正臣连腰都弯到膝盖!你拿什么去联络?拿你这张嘴,还是拿你这颗蠢脑袋?!”

    蓝晟垂首,帕子绞得发白:“可……父亲总不能真在这床上躺三个月……”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槛外。稍顷,林白帆的声音响起,温润却无温度:“镇国公顾大人亲至,特来探望梁国公。”

    屋内三人脸色骤变。

    蓝春霍然起身,手按刀柄,目露凶光:“他来干什么?!”

    蓝晟慌忙扯他衣袖:“大哥不可!这里是大医院,不是校场!”

    蓝玉却缓缓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目光如刀锋淬过寒水,低声道:“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

    顾正臣一身玄色云纹常服,外罩墨灰貂裘,肩头落着几星未化的雪粒,踏进门槛时,袍角微扬,带进一股凛冽的室外寒气。他身后跟着萧成,抱臂立于门侧,面无表情,目光扫过蓝春兄弟,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恰好挡住他们可能扑来的角度。

    顾正臣没看蓝春,也没理蓝晟,只缓步至床前,目光落在蓝玉裹着厚布的左腿上,又抬起来,对上蓝玉的眼睛。

    四目相对,无声如雷。

    良久,顾正臣忽而一笑,那笑极淡,唇角微挑,却无半分暖意,反倒像一把出鞘三寸的薄刃,寒光乍现:“梁国公这腿……摔得真巧。”

    蓝玉冷笑:“不巧。是老天爷看不过眼,替我断了这根碍事的腿。”

    “哦?”顾正臣解下貂裘,递给林白帆,自己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匣子,递至蓝玉面前,“听闻国公坠马时,坐骑惊跃撞翻街边茶肆,碎瓷飞溅,竟无一片伤及旁人。这般精准的‘失控’,倒让人生疑——莫非是马通灵性,知主人心焦,故而代为主动请辞?”

    蓝玉瞳孔一缩,指节瞬间捏紧引枕边缘,青筋虬起:“镇国公说话,还是留三分余地的好。茶肆老板已报官备案,验过马蹄铁,确有松脱之痕。你若不信,大可去查。”

    “信。”顾正臣点头,语气平和得近乎诚恳,“我信国公爷为国操劳,积劳成疾,筋骨早衰,偶有失衡,实属常情。”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紫檀匣,“所以,备了些补骨生髓的药材,金顶灵芝三支,百年何首乌一对,另配了三副‘续筋散’方子——太医院刘院判亲自拟的,说国公此伤,最忌淤血滞络,若调养得法,半月可拄杖,两月能缓行,三个月后,纵然不能策马扬鞭,骑驴逛秦淮,想来是不碍的。”

    蓝春勃然色变:“顾正臣!你——”

    “春儿!”蓝玉厉喝,打断长子,目光却始终钉在顾正臣脸上,一字一顿,“你是在提醒老夫,这三个月,够你办成多少事?”

    顾正臣垂眸,看着自己修剪齐整的指甲,慢条斯理道:“够我在辽东建好第二座炼钢厂;够我让西域油井日产突破三千桶;够我把电报线铺到嘉峪关外三百里;够我……把《新军制草案》的第七稿,送进武英殿东暖阁的案头。”

    他抬起眼,笑意彻底褪尽,唯余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审视:“国公爷,您知道殿下为何要您去东北、大宁、新疆么?”

    蓝玉喉结滚动,没应声。

    顾正臣俯身,压低声音,气息拂过蓝玉耳际,轻得如同叹息:“因为殿下怕您留在金陵,会逼他做一道选择题——选您,还是选大明未来三十年的根基。您觉得,他会怎么答?”

    蓝玉呼吸一窒,手指猛地抠进引枕锦缎,指腹下的丝线“嗤啦”一声崩断。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通禀:“太子殿下口谕,命韩庭瑞侍读代传——梁国公安心静养,朝中诸事,自有殿下与内阁协理。待国公康复,殿下亲赴府邸,共商北境屯田新策。”

    脚步声由远及近,韩庭瑞身着绯袍,手持象牙笏,面容端肃,跨过门槛,目光扫过顾正臣,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蓝玉,躬身行礼:“国公爷,殿下甚为挂念,特命卑职携人参鹿茸各两匣,以为滋补。”

    蓝玉强撑着想欠身,却被腿伤掣肘,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韩庭瑞忙上前虚扶,动作恭敬,眼神却冷静如冰,仿佛只是扶起一件需谨慎搬运的瓷器。

    顾正臣退开半步,静静看着。

    韩庭瑞目光掠过顾正臣手中的紫檀匣,又落回蓝玉惨白的脸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国公爷,殿下还有一句体己话——东北苦寒,大宁风烈,新疆戈壁万里,不如金陵暖适。然国之重器,譬如砥柱,岂能久居安流?待您腿脚便利,殿下必亲设宴,为您壮行。”

    话音落下,屋内死寂。

    蓝春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蓝晟几乎站不稳,倚着门框;蓝玉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却终究没有开口。

    韩庭瑞微微一笑,转身欲走,忽又驻足,看向顾正臣:“镇国公,殿下另嘱,腊月初二大教场点将,您既已回京,万勿缺席。”

    顾正臣拱手:“遵命。”

    韩庭瑞告退,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顾正臣并未立刻离开。他重新看向蓝玉,从怀中取出一物——非金非玉,半尺来长,通体黝黑,表面蚀刻着繁复的齿轮纹路,中央嵌着一枚浑圆琉璃片,内里似有微光流转。

    “这是什么?”蓝玉沙哑问。

    “军用测距仪。”顾正臣将它置于蓝玉眼前,“辽东新研。三百步内,误差不过三寸。昨日刚运抵京师大营,今晨已配发给神机营第一哨。”

    蓝玉盯着那琉璃片里模糊晃动的窗棂倒影,忽然问:“你辽东的兵,真能百步穿杨?”

    “不。”顾正臣摇头,“他们不用弓箭。三百步外,一铳即可洞穿三层熟牛皮。六百步内,排枪齐射,密如骤雨。”

    蓝玉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带着血沫腥气:“好啊……好啊……原来不是我老了,是这世道,真的变了。”

    顾正臣将测距仪收入怀中,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他脚步微顿,背对着蓝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国公爷,您当年在云南,斩杀麓川土司思伦发,一战定西南,是何等威风?那时您麾下儿郎,皆愿随您蹈火赴汤,不皱眉头。可您想过没有——今日您躺在这里,除了三个儿子围着转,还有谁,真心盼着您快些好起来?”

    他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没有了。一个都没有。”

    门扉合拢。

    蓝玉怔怔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看着自己轰然坍塌的旧日山河。窗外,一只寒鸦掠过枯枝,叫声凄厉,划破凝滞的冬光。

    同一时刻,武英殿东暖阁。

    朱标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案头摊着一份折子,墨迹未干,赫然是《新军制草案·初稿》,封皮右下角,盖着鲜红的“镇国公印”。

    刘光悄然入内,垂首道:“梁国公府刚传来消息,蓝春带人去了大宁都司旧邸,说是……清理父亲早年存放在那里的旧档。”

    朱标眼皮都没抬:“让他清。清干净些。”

    刘光顿了顿,又道:“徐司马一行,已在中军都督府领了腊月初二的将官名录。名单里……有蓝玉的嫡系,也有您前日点名调入京营的辽东旧部。”

    朱标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徐司马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刘光迟疑片刻,终是低声道:“殿下,镇国公方才在大医院……与梁国公说了那些话……”

    朱标摆手,截断他:“孤知道他说了什么。孤还知道,蓝玉听完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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