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看出了欧阳伦的坚决,也清楚煎迫过甚,可能会适得其反。
以欧阳伦的性子,逼急了他不会咬人,却会自己跪到朱元璋面前认罪。到那时,以朱元璋的老道,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自己的布置,反而不利自己。
于是,蓝玉点了头:“只要你的消息足够有价值,我会忘记那死去女子的事,再不提起。”
欧阳伦见蓝玉答应了下来,看了看门窗方向,低声道:“帖木儿国新苏丹马黑麻,是镇国公一手扶持的!”
蓝玉目光冷厉:“马黑麻是帖木儿的孙......
腊月的洛阳,朔风如刀,卷着黄沙与碎雪扑打在城墙上,发出簌簌轻响。朱元璋一身玄色茧绸便袍,外罩半旧不新的玄狐毛领披风,立于洛水南岸高台之上,远眺北岸尚未解冻的冰面——那冰层厚达三尺有余,裂纹纵横如蛛网,却始终未断,只随着水下暗流微微起伏,沉闷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喘息声。
身后,张焕捧着一卷加急塘报,指尖冻得发青,却不敢哈气暖手,只将奏疏紧贴胸口捂着,待皇帝转身才躬身递上:“陛下,金陵昨夜飞鸽传信,太子已于初八日开印视事,奉天殿前设铜匦三具,分纳军务、工务、民务之章奏;东宫詹事府亦依顾正臣所定新例,每旬编《格物简报》十册,已发至各布政使司及格物学院分校。”
朱元璋接过塘报,并未拆封,只用拇指摩挲着火漆印上那枚小小的“东宫监国”篆字,良久,忽问:“顾正臣离京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张焕垂首:“有。彼时他正在整理西行仪仗,只留了一纸短札,托臣转呈陛下。臣不敢擅启,原封存于内侍省匣中,今晨方取来。”
说罢自袖中取出一封素笺,纸色微黄,边角略有磨损,显是反复摩挲所致。朱元璋接过,指腹触到纸面,竟觉一丝温润——原来那纸内夹了一小片干枯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叶柄处还残留半截墨迹未干的“秋深”二字。
他缓缓展开,字迹清峻,无一丝迟滞,仿佛写就于昨日:
> 臣正臣伏惟:
> 洛阳为天下之中,洛水乃中原血脉。昔周公营洛邑,谓“此天下之枢”,非虚言也。铁路若欲贯西北而通西域,则必经此地。然洛水冬寒,冰坚不可渡,春汛又湍急难测。臣观旧堤多塌陷,新坝未成形,若强筑桥基,恐三年不成。
> 臣去岁遣匠人潜入波斯,携回两物:一曰“水下夯桩法”,以熟铁箍木为桩,裹油灰麻布沉入河底,再以重锤击实;二曰“冰面预压术”,于冰封之初,以千石碾轮昼夜往返碾压,令冰层致密如石,可承百人列队而行,更可凿孔架设临时浮桥墩。此二者皆试于宁国小河,已验其效。
> 今臣虽远赴万里,心系洛水。若陛下允准,可即刻调宁国格物院匠师三十人、开封铁作坊精工二百名,合洛阳本地河工千五百人,于腊月二十日始,借冰面为基,先建浮桥墩十二座,墩成则春汛前可下第一根水下桩。待冰消,墩固,桥基之势已成七分。
> 臣知朝廷钱紧,故另附一策:浮桥墩所用石料,尽采邙山旧冢废碑。前朝陵墓多毁于元末兵燹,碑石散落荒野,既免新开山 Quarry 之耗,又可清野障、整地势、顺风水——一举三得。若户部嫌碑石粗粝,臣请以格物院新制“水泥浆”覆其表,三日即硬如磐石,百年不蚀。
> 最后一句,愿陛下勿忧路远,勿忧时艰。
> ——此路非一人所铺,乃万众拾级而上。
> 臣,正臣,顿首。
朱元璋读罢,未语,只将那页纸轻轻按在胸口,闭目片刻。风掀动他鬓边几缕白发,喉结上下一滚,终是低声道:“拾级而上……好一个拾级而上。”
徐达上前一步,低声:“陛下,若真用这法子,倒真能抢出三个月工期。只是……用古碑修桥,怕是要惹些文官聒噪。”
“聒噪?”朱元璋睁开眼,目光如刃,“那些碑上写的,不是‘仁政爱民’,就是‘敬天法祖’,如今百姓要过河,要活命,要运粮运煤运石油,他们倒端坐庙堂,数着碑文骂人不敬?呵——”他冷笑一声,将手中素笺折好,塞回张焕手中,“告诉太子,准了。邙山碑石,准掘;水泥浆配方,即刻誊抄三份,一份交工部,一份交开封府,一份……封存于东宫密档,十年之内,不得外泄。”
张焕应喏,却见皇帝忽然抬手,指向洛水对岸一处低矮土坡:“那里,埋的是谁的坟?”
徐达凝神望去,道:“回陛下,是汉光武帝刘秀早年避难时,其叔父刘良之墓。元末大乱,坟茔早塌,只剩个土包,连碑都没了。”
朱元璋颔首:“那就从那儿起第一根桩。”
梅殷在一旁听得真切,当即解下腰间佩刀,单膝跪地,将刀尖插入冻土三寸,朗声道:“儿臣即刻拟令!调宁国匠师,调开封铁匠,调洛阳河工——腊月二十,洛水冰面,万人齐动!”
话音未落,远处忽闻号角长鸣,由远及近,撕裂寒空。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北岸冰原尽头,一骑黑马破风而来,马背之人玄甲未卸,肩头积雪未化,腰悬一柄狭长弯刀,刀鞘上嵌着三枚鎏金狼头——正是锦衣卫千户李彬!
他纵马直冲至高台之下,翻身跃下,甲胄铿锵,单膝叩地,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陛下!锡尔河捷报!顾阁老已于十一月十七日,率铁骑三千、火铳营两千、格物院随军技师一百二十人,攻克撒马尔罕外城!帖木儿王储哈里勒率残部退守内堡,粮尽援绝,昨夜遣使乞降!顾阁老已命其献出所有天文仪器、星图典籍、炼金炉具,并开仓放粮赈济城中饥民——今撒马尔罕百姓,称顾阁老为‘银须天官’!”
“银须天官……”马皇后喃喃重复,忽而掩口一笑,“他才三十有四,哪来的银须?怕是风沙吹白了鬓角,又被百姓看岔了。”
朱元璋却未笑,只盯着李彬冻得发紫的耳朵,忽问:“他伤了没有?”
李彬一怔,随即抱拳:“顾阁老左臂中箭,箭镞深及骨,随军医正已取出,敷药包扎。他说……箭是好箭,射得准,可惜弓太软,没射穿他三层皮甲。”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徐达拍着大腿:“好!好一个没射穿三层皮甲!这话说得比当年常遇春破采石还硬气!”
笑声稍歇,朱元璋却已转身,走向高台边缘,俯瞰洛水冰面。冰层之下,隐约可见暗流奔涌,如大地深处搏动的血脉。他沉默良久,忽道:“传令——洛阳府即刻筹备,于邙山脚设三处‘格物讲坛’,每月初一、十五、廿五,由宁国匠师主讲‘冰面施工’‘水泥配比’‘桩基力学’;再令格物学院,自明年起,凡考入者,须在洛阳工地服役三月,亲手夯过桩、推过碾、凿过冰,方许入院研习图纸。”
徐达动容:“陛下,这是……要把工地当学堂?”
“不错。”朱元璋目光灼灼,“格物之学,不在纸上,在冰上,在泥里,在铁砧上,在每一滴汗、每一道冻疮、每一次锤打与失败之中。顾正臣十年铺路,铺的不是砖石,是人心,是筋骨,是让天下人明白——所谓圣贤之道,从来不是高坐云端讲空理,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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