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鸿有些恍惚。
洪武六年,只是个看管营地的无名小卒,原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撑死了混个百户。
可顾正臣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练兵,杀海贼,辽东征战,大航海……
十七年,自己也算是身经百战,更已是功成名就,是大明的永绩伯!
从一无所有到手握兵权,足镇一方,这些虽然都是朝廷给的,但没有顾正臣给的机会,没有他带领大家,没有他的那一套训练机制与赏罚体系,又怎会有今日?
镇国公,是时候让我们护你一次了。
秦松、高......
胡仙儿指尖在宝座扶手上缓缓划过,金丝镶嵌的蟠龙纹路冰凉而锐利,她忽而侧身,目光如刃,直刺马黑麻瞳底:“你可知道,帖木儿临出征前,将国玺交予谁手?”
马黑麻一怔,喉结微动,下意识道:“自是……托付于侯赛因。”
“错了。”胡仙儿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他交给的,是亚尔库克。”
殿内烛火倏然一跳,映得她半边脸颊明暗交错。马黑麻脸上的喜色僵住,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王座扶手,指节泛白。
“亚尔库克?”他声音干涩,“可他……昨夜还随冯胜清缴军营,今日更亲自押解舍林入牢——他若掌玺,怎会俯首听命于明军?”
胡仙儿缓步踱至殿角紫檀木箱前,箱盖未锁,掀开时,一道幽蓝冷光自箱中浮起——那是一枚青玉螭钮印,通体温润,印面阴刻八思巴文与波斯文双语篆字:“奉天承运,大汗之玺”。玉质沉厚,包浆莹润,绝非新刻赝品。
马黑麻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得身后屏风嗡嗡作响。
“这印……昨夜我亲手从亚尔库克卧房暗格取出。”胡仙儿合上箱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藏得极深,却漏了一处——每逢朔望,他必焚三柱安息香,在神龛前默诵《古兰经》第七章二十六节:‘我确已创造人,我知道他心中的妄想;我比他的命脉还近于他。’”
马黑麻额角渗汗:“那又如何?”
“因为帖木儿最忌讳的,就是臣子私设神龛、僭越礼制。”胡仙儿转身,眸光如淬霜雪,“他早知亚尔库克心怀异志,故以印信为饵,诱其自曝。可亚尔库克不知,侯赛因亦不知——那香炉底下,埋着一枚银针,针尖朝上,正对神龛基座第三块砖缝。每逢他跪拜叩首,银针便刺入他左膝旧伤。他痛则额汗如雨,汗珠坠地位置,恰与昨夜我在他靴底刮下的赭红泥痕完全重合——那是王宫西角废弃马厩后墙根的土,唯有守玺者才被准许出入。”
殿外忽有脚步声急促逼近,李润田掀帘而入,甲胄未卸,胸前尚沾着未干血迹,见胡仙儿立于箱旁,神色微变,却只抱拳向马黑麻低首:“殿下,冯帅有令——城东粮仓失火,烧毁粟米三千石,守仓百户畏罪自刎,尸身悬于仓门梁上,脖颈断口齐整,似非刀割,倒像……被极细钢丝勒断。”
胡仙儿眼睫微颤。
马黑麻尚未开口,李润田已压低声音续道:“更奇的是,那百户指甲缝里,嵌着半粒碎琉璃——与王宫琉璃瓦色泽质地,分毫不差。”
殿内死寂。
胡仙儿忽而轻笑一声,抬袖掩唇,笑声如铃,却无半分暖意:“原来如此。冯胜没杀他,只断他筋脉,灌哑药,再塞进粮仓,逼他亲手挂上绳索……待火起烟浓,他挣扎蹬踹,琉璃瓦自高处坠落,碎屑飞溅,嵌入指缝——这是做给谁看?”
李润田垂首:“做给您看。”
胡仙儿笑意顿收,转身直视马黑麻:“冯胜要的,从来不是一座空城。他要的,是帖木儿国法统的断点,是人心溃散的,更是——您这位‘代理国政’的苏丹,亲手斩断自己登基的脐带。”
马黑麻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胡仙儿却已迈步上前,指尖点在他胸口:“您以为坐上这把椅子,便是握住了权柄?错了。这椅子只认印信,不认屁股。如今印信在我手,您若敢登基,明日全城便知,新苏丹连国玺都寻不见——那不是继位,是篡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润田腰间佩刀:“李将军,昨夜你率三百人围抄亚尔库克府邸,搜出十二箱文书,可曾细查其中一份?”
李润田面色微变:“末将……粗略翻检,并未留意。”
“无妨。”胡仙儿从袖中抽出一纸薄笺,素绢泛黄,墨迹如新,“这是亚尔库克亲笔写给奥斯曼苏丹巴耶济德的密信,日期是十日前。信中称:‘帖木儿倾国西征,中枢空虚,若贵国铁骑东进,我当献撒马尔罕四门,共分察合台旧壤。’落款处,盖着的正是这方国玺。”
马黑麻猛地抢过薄笺,双手剧烈颤抖,那墨迹仿佛活物,蜿蜒爬入他眼底。
胡仙儿静静看着,直到他额上冷汗滴落于纸面,晕开一小片墨花。
“现在您明白了?”她声音平静如古井,“冯胜留着亚尔库克,不是因为他忠,而是因为他蠢。留着他,才能让这封信名正言顺地落在您手中;杀了他,反而坐实他为国殉节的清名,您反倒成了容不下功臣的暴主。”
马黑麻颓然跌坐于王座,黄金扶手硌得掌心生疼。
胡仙儿俯身,拾起地上那枚青玉印,轻轻放回他摊开的手心:“印信,我交还给您。但有个条件——今夜子时,您须以‘追念祖父功业’为由,召集群臣于大礼拜寺,当众开启国玺匣,宣读帖木儿亲颁《治国律令》第十七条:‘凡摄政者,不得擅启国玺,违者削爵,籍没三族。’”
马黑麻愕然抬头:“这律令……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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