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广德在送走几位好友后，又回到书房里，静静坐着。
谁会相信，外面看似强大的大明帝国，财政居然连百万两银子，支撑一场战争的军费都拿不出来。
当然，也不是真拿不出来，只是那笔钱实在不好动用。...
魏广德端坐于首辅值房正中紫檀木圈椅之上，膝上搭着一条素青云纹软缎薄毯，左手边矮几上茶烟未散，右手三指正轻轻叩击扶手，节奏缓而沉，似在数着檐角滴落的雨声——虽窗外晴光如洗，可这叩击声却分明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审慎节律。
申时行坐在右首，一袭石青纻丝常服，腰束玉带，神色温润如旧，只眼角微蹙，显出几分凝重。礼部左侍郎王锡爵则立于下首半步，手中捧着一本蓝面册子，封皮上墨书“谙厄利亚使团呈递国书及通商条款汇录”，纸页边缘已微卷，显是反复翻阅所致。
罗伯特伯爵并未穿朝服，而是着一身深褐天鹅绒长袍，领口与袖缘镶银线藤蔓纹，胸前悬一枚嵌红宝石的圣乔治十字徽章。他身后立着两位随员，一位是身着灰呢短袍、须发皆白的老学士，据说是牛津大学东方语系的首席教授；另一位则年轻些，佩着细剑，手指不时按在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陈设——那副黄铜西洋自鸣钟、壁上悬挂的《永乐大典》残页摹本、案头一方歙砚旁搁着的波斯青金石镇纸……每一处，都令他瞳孔微缩。
“伯爵大人，”魏广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陛下赐宴，厚待远人，足见天朝怀柔之诚。然国事非宴席，贵使方才所言‘军事联盟’四字，分量千钧。敢问——此议，出自女王殿下亲授，抑或阁下临机所倡？”
罗伯特略一颔首，抬手示意老学士上前一步，用略带腔调的官话翻译道：“女王陛下谕令：谙厄利亚愿与大明结为‘海陆共守之盟’。凡大明水师巡弋东印度以西，我皇家海军即于好望角至波斯湾一线协防；凡大明陆军驻守辽东、宣大，我军即于尼德兰、苏格兰沿海牵制西班牙舰队，使其不敢北顾。”
话音未落，王锡爵已低声嗤笑一声：“好个‘协防’……倒似我大明兵马，需靠尔等隔洋遥指，方敢安枕？”
罗伯特并不动怒，只将双手交叠于腹前，目光坦荡迎向魏广德：“魏阁老，您治理户部十年，当知海运之险，不在风涛，而在人心。西班牙王室垄断香料之路，焚我商船，扣我货栈，其意岂止于利？实欲断绝欧亚血脉之络。若大明坐视，待其吞并葡属果阿、马六甲，再以坚船利炮扼守巽他海峡，则南海诸国，将成其囊中之肉，而大明南洋粮仓、硫磺矿脉、铜料通道，亦将寸步难行。”
申时行手指捻须，忽而问道：“伯爵既言西班牙势大，何不联法兰西、威尼斯共抗之？反远涉万里，求援于大明？”
罗伯特微微一笑，竟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由随员铺展于长案之上——竟是幅泛黄海图，墨线勾勒出从直布罗陀到马鲁古群岛的航线，沿途密密标注着西班牙战舰驻泊点、补给港与哨所，其中最刺目者，乃是在吕宋岛马尼拉港旁，以朱砂圈出的三处红点，旁注拉丁文：“FORT SAN AGUSTIN, GALLEON ARMADA BASE”。
“法兰西王室与西班牙有姻亲之约，威尼斯惧其海军，已暗许每年输银三十万杜卡特换得商路平安。”他指尖点向那三个红点，“而此处，三年来，已有七艘谙厄利亚商船在此失踪。尸骨无存，货单尽焚。我们查到，所有被劫船只，最后停泊地皆为马尼拉——西班牙总督府，正以‘剿倭’为名，在吕宋整编‘远东十字军’，征募日本浪人、琉球海盗、暹罗叛军，编练火器营，操演‘三段击’阵法。”
屋内骤然静默。
魏广德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他缓缓起身，踱至海图前，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那朱砂红点。良久，他忽然问：“你们查到的，是哪一年的事？”
“万历六年春。”罗伯特答得干脆。
魏广德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寒光凛冽：“万历六年，福建巡抚刘尧诲上奏，称吕宋倭寇劫掠商船，已遣水师游击李懋桧率福船六艘赴马尼拉交涉……结果如何？”
王锡爵立刻接道：“李游击抵港后，仅获西班牙总督一纸文书，称‘倭寇已遁入山林，本督正督军清剿’，随后赠白银千两、象牙十对，礼送离港。”
申时行轻叹：“李懋桧回奏，谓‘夷情狡诈，难辨真伪’，然因无确证，朝廷未予深究。”
“确证？”罗伯特竟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这是去年冬，我驻马尼拉商馆管事，冒死藏于棺木夹层带回的西班牙总督密函副本。原件已被焚毁，此为誊抄。信中明言：‘倭寇’实为受雇于总督府之日本浪人，专劫谙厄利亚、荷兰商船；‘剿倭’实为清剿当地华人聚落，驱其入矿，充作苦力；所谓‘远东十字军’，第一期已募得三千人，火绳枪由塞维利亚兵工厂直供，弹药库建于马尼拉圣奥古斯丁修道院地下。”
魏广德接过密信，并未拆封，只以指甲沿火漆边缘缓缓划了一道。那暗红封蜡应声裂开细纹，却未脱落——如同他此刻压着的惊涛骇浪。
他转身，目光扫过申时行、王锡爵，最后落在罗伯特脸上：“伯爵，你可知我大明水师，三年前曾有支船队，奉旨赴吕宋‘勘验硫磺矿脉’？”
罗伯特眼神一跳：“略有耳闻。听说船队返航时，顺道击溃一股盘踞婆罗洲的海盗？”
“不是婆罗洲。”魏广德声音低沉如铁，“是吕宋北岸的邦板牙河口。当时水师提督周德兴亲自登岸，焚其营寨三座，夺火药三百桶、鸟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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