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几乎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看法。

    而源景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其实非常简单——

    【长生】是祝福，但是【永生】并不是。

    简单点说的话，就是当他想要活的时候，他希望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将其杀死；反过来，当他想要死的时候，也不会受到任何多余的阻碍。

    无论是被死亡强行拥抱，还是被死亡拒之门外，本质上其实都是无法征服死亡的表现。

    在想要死亡的时候被逼着活下去，其痛苦程度其实并不亚于想要活着却必须要死。

    就像四宫雁庵现在这样一样。

    四宫雁庵是个胆大包天的人，他向来不惧怕死亡的到来。

    自始至终，他所畏惧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那就是自己的弱小。

    对于四宫雁庵来说，接受眼前如此羸弱无力的自己，可能比遗忘还要难受吧？

    “当然啦，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现在依然有用。”

    源景耸了耸肩膀，有些浑不在意地如此说道。

    在那天之后，四宫家的势力虽然被其余三家几乎可以说是蚕食殆尽，但是想要将其稳固下来，依然不是一蹴而就就能完成的事情。

    就以源家为例，源家之前基本上只涉足于神社方面的产业，并没有医院方面的人才。

    而且，在换了东家之后，那些非四宫家的高层人士也不免人心惶惶，害怕某一天会被其他人替换掉。

    在这样的情况下，四宫雁庵的存在就非常有必要了。

    既然如此作恶多端的人，源家都能不计前嫌的加以救仝助，保留下他的性命，这难道不足以说明源家的宽宏大量吗？

    他们才不会管这对于四宫雁庵来说，如此无力地活着究竟是不是一种折磨呢，‘好死不如赖活着’，不是吗？

    四宫雁庵看着源景，似乎极其努力地想要怒视他，但是现在的他，已经衰落到连这样的力气都没有了。

    此时此刻的四宫雁庵，是一间所有的家具都被搬空的、四处漏风的旧房子，只是凭借药石的力量，被勉力地粘在了一起罢了。

    他甚至连伤害自己的力量都没有了。

    在再一次认清了这一点之后，四宫雁庵的眸中是浓到完全没有办法化开的悲哀与绝望。

    他索性不再去看源景，而是艰难地将头转向了窗外，看着那辽阔的天空。

    但今天的天气万里无云，从这19层望出去的话，什么都看不到。

    就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源景看了旁边的清水辉夜一眼，便也没有了继续呆在这里的兴趣。

    他又不是四宫雁庵，并没有折磨他人的嗜好。

    这次之所以会来，其实主要还是为了辉夜。

    将清水辉夜的手拉起，两人就这么走出了房间。

    而在关上了房门之后，然后让清水辉夜轻轻地靠在他的肩头。

    濡湿的痕迹，在他的肩头淡淡的晕开。

    仿若出自国画大师之手的一朵又一朵墨梅。

    就在刚刚的时候，四宫雁庵甚至没有给清水辉夜哪怕一个眼神。

    就好像她是个完全不存在的空气人一样。

    “没事的，”清水辉夜在他耳边轻声的呜咽着，“我只是，为我的妈妈感到不值而已。”

    “我在为她而哭。”

    源景没有说话，他只是再次用了些力气，将清水辉夜那纤细的肩膀搂得更紧了。

    他是清水辉夜的丈夫，这本来就是他的责任。

    ……

    月16号。

    这一天是早坂正人的头七，同时也是其葬礼举行的日子。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在四宫家破落的现在，早坂家自然也元气大伤，完全没有往日的神气。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早坂正人是早坂家的家主，但是来参加的人并不多，是一个极其冷清的葬礼。

    这天从半夜下雨，到了早晨还不歇，葬礼的仪式一开始后，又哗啦啦地下了起来，即便踏入了室内，依然能够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

    灵柩之上，贴着早坂正人生前的照片。

    在灵柩旁，有一只插着白色蔷薇的花瓶。

    不知是花束不够还是瓶子过大，这个盆景看起来稀稀疏疏、冷冰冰的。

    简直就是早坂家近日的缩影。

    操持这场葬礼的人，是早坂正人名义上的妻子，早坂奈央。

    她穿着黑色府绸丧服，系着黑腰带，雪白的衣领里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打着伞站在朦胧雨幕之中的场景，精美得宛若刚从画中走出的精灵。

    早坂正人停尸的地方，是早坂本家的灵堂。

    在这深宅大院、巍峨高耸的院墙内，有树木在贪婪地吸收着这宝贵的春雨，舒展着身躯。

    在灵堂中，有几个和尚正敲击着面前的木鱼，颂念着往生的经文。

    虽然不齿早坂正人的为人，但是他毕竟是早坂爱的父亲。

    正所谓人死如灯灭，源景还是来献上了一束花。

    他是一个人来的，并没有早坂爱陪在身边。

    她还没有原谅自己的这个父亲。

    在献上了花之后，早坂奈央却并没有放他走。

    而是直接带着他，来到了灵堂旁的一个小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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