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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90章,世家无情(第2页/共2页)

    第一支箭擦过亲卫面甲,钉入赵承业左耳耳廓,血珠迸溅;第二支箭被另一名亲卫用刀背磕偏,却仍撕开赵承业右臂甲缝,深嵌入肉;第三支箭,则被赵承业自己抬臂格挡,箭杆撞在玄铁臂甲上,震得他整条手臂麻痹!

    箭矢未断,箭尾犹在嗡鸣!

    赵承业低头看着臂甲上那截兀自震颤的箭杆,忽然笑了。

    不是狞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至极的笑。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拔箭,而是摘下了头盔。

    银白长发垂落,露出一张沟壑纵横、血污纵横的脸。左耳血流不止,右臂血染铁甲,胸前甲片凹陷处渗着暗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好。”他沙哑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风声,“好一个陈家余烬。”

    “你比我狠。”

    “也比我……干净。”

    他松开手,头盔“哐当”落地,滚进泥里。

    然后,他解开了玄铁重甲的第一枚铜扣。

    “咔。”

    第二枚。

    “咔。”

    第三枚。

    每解开一枚,他佝偻的脊背就挺直一分,仿佛卸下的不是甲胄,而是二十年压在肩上的整座北疆。

    铁浮屠亲卫全都跪了下来,额头触地,无人敢言。

    赵承业解到第七枚铜扣时,动作忽然停住。

    他盯着陈远山,忽然问:“你二叔……最后,有没有留下话?”

    陈远山握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

    巷中寂静。

    只有风卷着焦糊味与血腥气,缓缓掠过。

    良久。

    陈远山开口,声音低沉如古井:“他让我告诉你——”

    “他替你守宫墙三十年,不是为了报恩。”

    “是为了等你老。”

    “等你老得拿不动刀,等你老得听不清话,等你老得记不住自己做过什么……”

    “然后——”

    “再亲手,把刀,递到我手里。”

    赵承业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愤怒,无怨毒,只有一片荒原般的死寂。

    他解下了最后一枚铜扣。

    玄铁重甲“轰然”落地,砸起一片尘雾。

    他站在那里,只着素色中衣,身形瘦削,却比披甲时更显巍峨。

    “来吧。”他摊开双手,掌心朝天,纹路如刀刻,“陈家铁锏,该饮这血了。”

    陈远山没动。

    他静静看着赵承业,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缓缓将双锏插入地面,深深一礼。

    不是臣礼,不是仇礼,是西陇卫主将,向镇北王,行的旧日军礼。

    礼毕,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

    不是刀,不是锏,而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虎符。

    符上刻着“西陇卫·镇西”四字,字迹模糊,却依旧可辨。

    “这是你当年,亲手颁给陈家军的虎符。”陈远山将虎符轻轻放在赵承业脚边,“你下令剿灭陈家军那天,它就被熔成了铜水,浇进北关城墙砖里。”

    “我挖了三个月,从坍塌的北关瓮城废墟底下,一砖一砖刨出来。”

    “它不该在我手里。”

    “它该在你手里。”

    赵承业低头看着那枚虎符,手指微微蜷起。

    陈远山转身,走向巷口。

    “赵承业。”他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不必死在这里。”

    “但你要记住——”

    “从今往后,西陇卫的旗,会插回北关。”

    “陈家寨的坟,会重新立碑。”

    “而你……”

    “要活着,看着。”

    说完,他迈步而出,身影没入黑暗。

    巷口,铁浮屠亲卫纷纷让开道路,无人阻拦。

    赵承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出瘦削的轮廓,像一尊被风霜蚀尽棱角的石像。

    他弯腰,拾起那枚青铜虎符。

    符身冰凉,锈迹扎手。

    他将虎符紧紧攥在掌心,指甲深深陷进铜锈里,渗出血来。

    远处,追兵的火把已如潮水般漫过丘陵,火光映红半边天幕。

    近处,铁浮屠亲卫静默跪伏,甲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风起了。

    吹动他散乱的银发,吹动他染血的衣角,吹动地上那件曾象征无上权柄的玄铁重甲。

    赵承业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北关,是陈家寨,是他亲手焚毁的故土,也是他此生再不能踏足的故乡。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踏上北关城楼,风卷战旗猎猎作响,他指着万里河山,对身边副将说:“此地,即吾国。”

    如今,风依旧在吹。

    只是旗,早已不在。

    他攥着虎符,一步步走向村外。

    没有回头。

    身后,一百六十余铁浮屠,依旧跪着。

    没人起身。

    没人跟上。

    因为他们知道——

    镇北王赵承业,今日卸甲,不是投降。

    是退位。

    而陈远山走出荒村时,村外林间,数十黑衣人悄然列队。

    为首者抱拳,低声:“主上,西陇卫残部七百二十三人,已按令潜入三边军屯;火器营三百一十七具线膛铳,尽数分发完毕;辽东奴市那边,陈小姐的药,昨夜已送到。”

    陈远山没说话。

    他抬手,摘下脸上那张薄如蝉翼的皮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清癯苍白的脸,左颊一道细长旧疤,不狰狞,却透着一股久病缠身的虚弱。

    他咳了一声,手帕上沾了点血。

    身旁亲信立刻递上温药。

    他摆摆手,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颌淌下,混着血丝。

    “传令。”他声音低哑,却清晰如刀,“明日卯时,放火烧村。”

    “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一把火,把这二十年的灰,烧干净。”

    亲信一凛:“是!”

    陈远山望向荒村深处。

    那里,赵承业的身影已消失在丘陵背面。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座祠堂……还在么?”

    亲信顿了顿:“还在。烧剩半堵墙,神龛没塌。”

    陈远山点点头。

    “备香。”

    “我要去,给父亲上柱香。”

    亲信迟疑:“主上,您身子……”

    “无妨。”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倦,“二十多年了,他该等急了。”

    他转身,朝祠堂方向走去。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进荒村深处,仿佛一条归途。

    风过林梢,枯叶簌簌而落。

    远处,追兵的号角声,终于响了起来。

    低沉,悠长,像一声迟到了二十年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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