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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71章,笼子与锁(第1页/共2页)

    “公爷恕罪!”

    “王兄一时激愤,并无冒犯之意!”

    李宗明和郑远阳齐齐站了出来,声音发颤。

    方才这一路争辩,已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可王伯安最后这一问,实在是惹火烧身!

    一旁的赵谦更是整个人僵在胡凳上。

    今日这局,原本只是想拉拢一下护国公和中原士林的关系,顺便看看护国公对中原究竟是什么态度。

    结果呢?

    一桌茶,喝着喝着,就喝成了诛心局。

    刚才谈天命,已经够吓人。

    再谈皇权契约,更是句句犯忌。

    现在倒好,王伯安直......

    泥水在萧不凛的脸上糊成一道道黑褐色的沟壑,他被骨尔打掐着脖子按进泥坑时,嘴里灌满了腥臭的淤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声。那双曾高踞于金帐之上的鹰眼,此刻瞪得几乎要裂开,瞳孔里映出的不再是草原上辽阔的苍穹,而是数十张沾满泥浆、写满饥饿与暴怒的脸。

    “住手!”

    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喝声自土坡顶端传来。

    监工没再拿喇叭,只是将双手拢在嘴边,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铁锤,精准砸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骨尔打的手指松了半分,却仍死死扣着萧不凛的喉结,指节泛白。他没抬头,但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不是畏惧,而是本能地察觉到,这声音里没有训斥,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土坡上,林川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素黑直裰,外罩玄色鹤氅,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未出,却自有寒光暗涌。风卷起他束发的青玉冠带,衣袂翻飞如墨云压境。身后,两名铁林军亲卫一左一右静立,手中横刀垂地,刀鞘上还带着渭水边新结的霜粒。

    他没看跪在泥里的萧不凛,也没看围成一圈的契丹汉子,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工地——那一排排深陷泥沼的脊背,那一双双磨破皮肉、渗出血水的手掌,那一辆辆吱呀作响、载满湿泥的独轮车,还有远处炊烟袅袅、铁锅里翻滚着油花的香气。

    他忽然抬手,指向西面。

    “看见那座土丘了吗?”

    没人应声。数百双眼睛,却不由自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座尚未完工的堤坝缺口处临时堆起的土丘,高约三丈,顶部插着一面褪了色的黑旗,旗角在风中猎猎抖动,旗面上什么字也没有,只有一道斜劈而下的、凝固般的暗红血痕——那是前日暴雨冲刷后,晾干的泥浆里混着某位逃役者的血迹。

    “那是‘断脊岭’。”林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护国公府工部勘定,凡在此处懈怠者,削脊骨三寸,埋于岭下,以儆效尤。”

    话音落处,人群里有人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吞咽声。

    林川终于转过头,目光第一次落在萧不凛身上。

    “黄金血脉?”他唇角微扬,笑意全无温度,“你祖父耶律阿保机,当年也是从西拉木伦河畔挖泥筑垒起步。他用的是牛马驮土,你呢?连自己的一筐泥都拎不动,还妄谈血脉?”

    萧不凛咳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沫,嘶声道:“林……林川!你不过是个汉家权臣!你敢杀我?大乾天子尚且不敢废我契丹王号!你凭什么?!”

    “凭这个。”

    林川抬手,朝身后轻轻一招。

    一名亲卫上前一步,解下背上革囊,哗啦一声倾倒在泥地上——全是纸。

    黄麻纸、桑皮纸、官印纸……厚厚一叠,足有百张。最上面一张,墨迹犹新,盖着朱红大印,赫然是《大乾护国公敕令·契丹降卒劳役条例》全文,末尾一行小楷写着:“自颁行之日起,凡契丹战俘,一律编户入籍,授田三百亩,服役十年,期满可携眷返乡,或留秦川垦荒,授民籍。”

    底下压着的,则是一份份誊抄本:有的贴着营地栅栏,有的钉在各小队工棚门楣,甚至还有人偷偷藏在破袄夹层里反复摩挲。

    林川俯身,拾起一张纸,指尖轻轻捻开一角,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与画押——全是契丹百夫长、千夫长,包括骨尔打,包括昨日被钉死在泥坑里的那个百夫长的弟弟,也包括三个主动交出佩刀、换得半块馍馍的年轻骑手。

    “你们以为这是刑罚?”林川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四周枯草簌簌,“错了!这是契约!是大乾给你们活命的契约!是你们用双手、用脊梁、用十年光阴,向这片土地买来的生路!”

    他猛地将那张纸拍在萧不凛脸上。

    “你不愿签?好。今日起,你不再是契丹降卒,你是‘拒约者’。按条例第三条,拒约者,即视同叛逆,就地处决,尸身喂狗,骨灰撒入渭水,永不得归葬故土。”

    萧不凛浑身一颤,瞳孔骤缩。

    他听懂了。

    这不是威胁。这是判决书。

    大乾不需要他的血统,不需要他的名字,甚至不需要他活着。他们只需要他沉默地干活,或者,安静地死去。

    骨尔打慢慢松开了手。萧不凛瘫软在泥里,像一条被抽掉骨头的蛇。

    林川不再看他,转身迈步下坡。靴底踩过湿泥,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骨尔打。”

    “在!”骨尔打一个激灵,扑通跪倒,额头触泥。

    “你替他扛了三十筐,今晚加肉两块,窝头四个。”

    骨尔打愣住,随即重重磕头:“谢……谢大人!”

    “不必谢我。”林川脚步未停,“谢你自己——你没让他毁掉整支小队的饭碗。这就是规矩的第一课:活着,不是靠血统,是靠守规矩。”

    他走出十步,忽然顿住,未回头,只留下一句:

    “告诉所有人,明日辰时,‘断脊岭’下设考校场。凡能单手举起青石桩者,记功三等,赏腊肉半斤;能负重行走百步者,记功二等,赏麦面三升;若能连续三日完成定额,并带动同队超额者——”

    林川微微侧首,黑袍衣角在风中翻卷如刃:

    “擢为工头,授铁牌,可免徭役三年,另赐良田五十亩,子女可入长安义学,习汉字,读《孝经》。”

    话音落处,整片工地陷入死寂。

    连风都停了一瞬。

    然后,不知谁先开始,一个接一个,那些佝偻的、泥污的、伤痕累累的脊背,竟缓缓挺直了些许。

    不是出于敬畏,而是源于一种久违的、近乎荒谬的渴望——原来,真的可以靠力气,换回一点尊严。

    林川走远了,身影融进暮色里,像一柄收鞘的剑。

    而此时,千里之外,黑水部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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