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送他去死。
耶律可拔守北隘口,防的是谁?防的是林川从后方突袭!可林川根本不会从北面来——他的主力,全在南边等着契丹人自投罗网!
大于越这是……把他推出去当第一块垫脚石!
一旦林川真的发动,北隘口必成绞肉机,耶律可拔定会把最凶险的地段留给“监军”,而柳成章,就是那个替契丹人挡箭的活靶子!
可他不能拒。
拒,则当场格杀;从,则或有一线生机——只要熬过明日,等大军压入谷腹,林川阵脚一乱,他便可借混乱脱身,甚至反咬林川一口,坐实其“勾结镇北王、私藏王符、意图构陷契丹”的罪名!
柳成章喉头滚动,深深叩首:“小人……遵令。”
他转身回帐,手指颤抖着翻出一张素绢,提笔疾书:
“林川已倾巢而出,尽伏哑铃峡。四十八门风雷炮悬于断崖,三万重甲藏于地穴。契丹十五万众,今夜必宿于草甸,明日辰时将分三路压进。北隘口为虚,南谷口为实。铁林军主力,不在山头,不在林间,而在地下——请速决断,迟则糜烂。”
写毕,他咬破指尖,在绢尾按下血印,唤来一只灰羽鹞鹰,将素绢卷入竹管,系于鹰足。
鹞鹰振翅腾空,掠过营地上空,直向西南而去。
柳成章仰头望着那一点灰影消失于云层,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赢了。
哪怕赌上性命,他也赢了。
林川再强,终究是孤臣。
镇北王才是这北地真正的主人。
而他柳成章,终将成为撬动乾坤的那根杠杆。
可就在他转身欲回帐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
不远处一丛枯草后,静静立着一人。
黑袍,无甲,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绫。
那人脸上无须,肤色苍白,眼神却亮得瘆人,像是两簇幽蓝鬼火,在月光下无声燃烧。
柳成章心头猛跳。
这人……他从未见过!
可那人却朝他微微一笑,嘴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谢、谢、你、了。”
声音极轻,却像冰锥刺进耳膜。
柳成章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那人说完,竟转身走向中军大帐方向,脚步无声,仿佛踩在虚空之中。
帐帘掀开,耶律世台的声音隔着夜风传来:“阿古烈,你来了。”
柳成章僵在原地,冷汗如雨。
阿古烈……
这个名字,他曾在镇北王府密档里见过三次。
每一次,都跟着一行血字批注:
“代王行事,凡经其手者,无一生还。”
柳成章踉跄一步,扶住帐柱才没栽倒。
原来……镇北王早就在契丹营中埋了钉子。
而他自己,竟是那颗最亮、最蠢、最用力把自己往刀口上撞的钉子。
他猛然想起白日里,耶律世台问“白登山可有绕路”时,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根本没落在柳成章脸上——而是越过他,盯住了身后三丈外,一匹无人认领的灰鬃马。
那马鞍下,隐约露出一角玄色锦缎。
与方才那人袍角,一模一样。
柳成章胃里一阵翻搅,几乎呕出血来。
他不是棋子。
他是祭品。
镇北王要的,从来不是林川死。
而是——林川死得足够惨,足够冤,足够让天下人亲眼看见:护国公麾下铁林军,是如何被契丹铁骑碾成齑粉的。
唯有如此,镇北王才能以“收复失地、安顿流民、整饬边军”之名,堂而皇之接管北疆三十六州!
林川不死,镇北王便师出无名;林川若死得太快,契丹人得了便宜,反而难收场;唯有让林川浴血苦战,杀得契丹尸横遍野,却又最终力竭而亡——这才叫“天赐良机”!
柳成章双腿一软,跪倒在泥地上。
他终于明白,为何镇北王府密信里,只字未提林川是否识破他的身份。
因为根本不用识破。
林川早知他是谁,更知他为何而来。
所以才让他活着走到今日,才让他在耶律世台面前侃侃而谈,才让他亲手把契丹大军引向那口滚烫的铁锅。
这不是阴谋。
这是阳谋。
光明正大,无可闪避。
就像猎人知道狐狸会绕路,便提前在所有岔道上都撒下毒饵;就像渔夫知道鱼群趋光,便在深渊之上点起千盏渔火——你明知是死,却不得不游向那片光明。
柳成章抬起头,望向哑铃峡方向。
那里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可他知道,在那片黑暗之下,三万铁甲正枕戈待旦;在那片黑暗之上,四十八门风雷炮正静候雷霆。
而明天辰时,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十五万契丹铁骑,将踏着鼓点,踏入那条名为“哑铃”的咽喉。
他们以为自己是挥鞭的牧人。
却不知,自己才是被驱赶的羊群。
柳成章缓缓抬起手,将那枚青铜虎符,轻轻按进自己左胸衣襟内侧。
虎目银光,在月色下幽幽一闪。
他忽然笑了。
笑声低哑,却畅快淋漓,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这一生,算计过太多人。
今日,终于被人彻彻底底,算计了个干净。
可这又如何?
棋局终了,胜者封王,败者填沟。
而他柳成章——
哪怕做一块垫脚石,也要垫得稳,垫得狠,垫得让整个北地,都听见那一声闷响!
远处,一匹黑马缓缓踱来,马背上那人,黑袍翻飞,腰间短剑无声轻鸣。
柳成章站起身,拍净膝上泥土,整了整衣冠,朝那人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身,迈步走向北隘口方向。
步履沉稳,背影笔直。
仿佛前方不是修罗屠场,而是他苦求半生、终于抵达的——
登天之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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