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世台眯起眼，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绿光……在动。不是人持着灯在走，而是……灯本身在移动。它们离地尺许，悬停着，随着草浪起伏，发出幽幽磷火般的光晕。更可怕的是，绿光所过之处，草叶并未被照亮，反而被映得更加漆黑，仿佛光线被那诡异的光源彻底吸噬殆尽。
“是……是灯笼？”有人喃喃。
“放屁！”耶律世台咬牙切齿，“契丹人不用绿灯笼！汉人也不用！那是……那是林川的‘鬼火车’！”
话音未落，一阵沉闷如闷雷滚动的“隆隆”声，由远及近，碾过大地。不是马蹄，不是车轮，是一种更加厚重、更加令人心悸的碾压感，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正在苏醒。
西南方向的黑暗，被那排幽绿鬼火，缓缓撕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后，是钢铁。
一排排沉默矗立的狰狞铁甲，覆盖着幽暗反光的玄甲，甲叶上浸染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铁甲之下，是沉默如山岳的步卒，手中长矛斜指苍穹，矛尖在绿光映照下，闪烁着一点一点的寒星。他们并非列阵冲锋，而是如同移动的钢铁壁垒，一步，一步，踏着大地的脉搏，稳稳向前推进。
而在这些钢铁步卒的间隙，一辆辆造型奇诡的“车”正缓缓驶出。车身狭长，由两匹披着重甲的挽马牵引，车顶并非厢盖，而是一根根粗壮如儿臂的青铜管，管口黑洞洞，正对着契丹大营的方向。车体两侧，密密麻麻插满了三棱铁刺，宛如一头头刚刚从地狱爬出的金属刺猬。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每辆“鬼火车”的车辕之上，都端坐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斗篷兜帽严严实实遮住了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在幽绿鬼火的映照下，反射着非人的、毫无温度的冷光。
“风雷炮……”耶律世台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林川……他把风雷炮，装在了车上？！”
没人回答。所有契丹将领，都死死盯着那支在绿火引领下、无声逼近的钢铁洪流。恐惧，第一次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风雷炮，契丹人不是没听过名字。但传说中那需要十数名壮汉合力搬运、架设需耗时半日的笨重火器，如今竟被铸造成车，被拉上了战场！更可怕的是，它们此刻正稳稳地、从容不迫地，碾过契丹人引以为傲的骑兵驰骋之地！
“大于越！不能等了！必须冲！趁他们还没摆好阵型，用铁骑凿穿过去！”一名万夫长嘶声力竭，满面是汗，“再晚，就真成了活靶子了！”
耶律世台死死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钢铁洪流，盯着那些幽绿鬼火下一张张毫无表情的黑色斗篷面孔。他知道，对方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呼鲁格的覆灭，火堆旁细作的暴露，甚至他自己下令点燃的九柱狼烟……所有的一切，都在对方算计之内。这根本不是一场遭遇战，这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献祭仪式。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西南，而是指向北方，指向那道被耶律可拔用铁蒺藜和鹿角死死扼守的北隘口。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命耶律可拔，即刻放弃北隘口！全军……向北，突围！”
“大于越？！”众人失声，“北面是白登山！山势陡峭，无路可走啊！”
“那就……翻山！”耶律世台猛地拔出弯刀，刀尖直指北方墨色山峦，“告诉将士们，只要活着翻过白登山，就能活命！林川的铁甲再厚，他的风雷炮再利，也打不到山顶上去！我们契丹人的命，是老天爷给的，不是他林川说了算！”
命令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最后一丝涟漪。混乱中，撤退的号角终于吹响，凄厉而悲壮。
然而，就在契丹大军开始骚动、试图掉转马头、朝着北方那看似绝境的白登山方向涌去时——
“轰——！！！”
第一声爆响，并非来自西南。
而是来自……他们脚下。
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仿佛有数百条地龙同时在脚下翻身！中军主营所在的平缓草坡，轰然塌陷！不是小范围的坑洞，而是整片方圆数十丈的地面，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掀开！泥土、草皮、篝火、甚至来不及反应的士卒，尽数被抛向空中！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烟尘之中，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尖啸！紧接着，是无数沉重物体砸落的沉闷巨响！
烟尘稍散，只见原本平整的草坡中央，赫然出现一个巨大无比的、边缘参差的深坑！坑底，不是泥土，而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闪着寒光的巨型铁链！铁链之上，竟还悬挂着数十具被铁钩穿透胸腹、早已僵硬发黑的尸体！那些尸体穿着破烂的契丹皮甲，面目狰狞，正是白天在黑水部伏击中死去的前锋将士！
而更深的坑底，赫然可见一条幽深隧道的入口！隧道内，无数火把摇曳，映照出一张张年轻、坚毅、却毫无惧色的汉家面孔。为首一人，玄甲覆体，甲胄之上沾满新鲜泥浆，手中长枪斜指苍穹，枪尖滴落一串暗红血珠。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尘，精准无比地，钉在了高坡之上、脸色惨白如纸的耶律世台脸上。
那人嘴唇开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喧嚣，一字一句，砸在每一个契丹人的心头：
“大于越，别来无恙。铁林谷，林川，恭候多时。”
耶律世台浑身剧震，手中弯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认得那张脸。那张曾在北疆巡边图上看过无数次、被镇北王列为头号心腹大患的脸。那张本该在晋地苦苦支撑、被契丹铁骑碾成齑粉的脸！
林川……他根本就没在晋地！
他一直在这里！就在契丹人脚下！就在他们自以为固若金汤的中军大营正下方！
柳成章那封伪造的、将契丹大军引向晋地的密信，那条被契丹人视为南下坦途的“捷径”，其终点，从来就不是晋地城池。而是这条早已被林川亲手挖空、只为今日而设的死亡地道！
镇北王要的，是林川死。
而林川要的，是十五万契丹铁骑，连同他们那位骄傲了一辈子的“大于越”，一同埋葬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落雁谷！
烟尘滚滚，月光被彻底遮蔽。火光在坑洞边缘摇曳，将林川和他身后那些从地底钻出的铁林军士卒，映照得如同来自幽冥的修罗。
耶律世台望着那张平静无波、却蕴藏着滔天杀意的脸，望着那坑洞中密密麻麻、沉默如铁的玄甲身影，望着西南方向那正缓缓合拢、幽绿鬼火如地狱之门般敞开的钢铁大阵……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赶羊犬。
他是被林川亲手牵着缰绳，一步步，主动走进这口早已备好的、滚烫的钢铁大锅里的……那只最肥、最蠢、也最合林川心意的领头羊。
“嗬……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胸前破碎的狼牙吊坠上，殷红刺目。
夜，已彻底沦为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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