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严加盘查。而这三日，正是他最忙、最躁、最顾此失彼的时候。”
萨迪克额头抵着地面，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小人……小人明白了。”
“明白就好。”陈默转身，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你今晚回去，不必睡。把那张羊皮地图，按我说的，添三处标记——一处是北礁滩西侧五十步的枯松林，那里地下三尺，埋着八具‘织田败兵’的尸首，穿着全套倭甲，胸口插着自家倭刀，刀柄刻着‘赤目赐’三字；第二处是麻叶岛南湾水寨后方的盐仓，仓顶瓦片已被罗千帆的人掀开三块，底下垫着浸了桐油的麻布；第三处……”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萨迪克背后那两个瑟瑟发抖的金发双生子：“是你带来的这两个姑娘。告诉她们，明日随你登船后，须得在胡床上跳一支‘拜月舞’——裙裾要旋得够高，腰要扭得够软，袖口甩开时，必须露出手腕内侧的靛青纹——纹的是‘织田家’族徽，不是波斯星月。”
萨迪克猛抬头：“这……这是为何？”
“因为赤目左臂上，也有一模一样的纹身。”陈默冷冷道，“他是织田家弃将，纹身是他唯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见了这纹，便会想起故土，心生动摇。而你——”
他俯身，指尖轻轻敲了敲萨迪克的肩胛骨：“你要在她们跳到第七旋时，突然捂住右耳，装作被海风灌进耳朵，踉跄摔倒，顺势扯开自己的左袖——你左小臂上，是不是也有一道旧疤？形如新月？”
萨迪克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浸透三层锦袍——那道疤，是三十年前他在倭国长崎做学徒时，被一个醉酒武士用刀鞘抽出来的！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你当年挨的那一记，抽你的人，叫藤原信弘。”陈默一字一顿，“他后来投了织田家，成了赤目的副手。三年前，死在越前国的稻叶山城之战里。他的佩刀，现在就挂在赤目的寝帐壁上。”
萨迪克彻底瘫软，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陈默直起身，声音平静无波，“你不是带路党。你是钥匙。是赤目心里最后一把锈住的锁，被你亲手擦亮、撬开、推开。”
堂外，海风忽紧，卷着咸腥扑进门来，吹得案上羊皮地图猎猎作响。
沈万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从袖中取出一枚赤金虎符，啪地按在桌上：“罗千帆的影刀营，已在落风峡待命；水师借来的三艘战船，今夜子时驶入珠江口锚泊；伍金元那批跪烂膝盖的十三行牙商，已被我勒令连夜清点全部库存——苏木、生丝、香料，尽数装船，明日卯时，随‘镇海号’一同启航，名义上是赴吕宋贩货，实则船舱底层，塞满了火油罐、震天雷、裹着铁蒺藜的钩镰枪！”
他顿了顿，望向陈默：“公爷的军令，是‘拔钉、清道、立威’。钉是赤目，道是麻叶岛航线，威……是要让整个南洋诸国明白，谁敢动大乾的船，谁的骨头，就得喂鲨鱼。”
陈默没答话，只是伸手，将桌上那叠市舶司清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不知何时，已用炭笔画了一座岛，岛上勾勒出三处红点，旁边标注着：北礁滩、盐仓、枯松林。
而在岛西海面，一笔浓墨，画着一艘船——船头无旗，船尾却绘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色巨鹰。
那是护国公亲军的徽记。
鹰爪之下，压着两行小字：
“鹰击长空，不争朝夕；
利爪所向，寸草不生。”
陈默拿起炭笔，在鹰喙处，添了一滴血似的朱砂。
朱砂未干，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绷得如弓弦：“报！麻叶岛方向，发现异常！”
“讲。”
“酉时三刻，黑鲨旗降半旗；戌时初，岛上燃起三堆狼烟，呈品字形；戌时末，一艘快艇离岛，朝西北方向疾驰——看旗号，是雷家的‘追风梭’！”
沈万才猛地攥紧铁核桃：“雷家通风报信？”
陈默却笑了，笑得极轻，极冷：“不。是赤目在求援。”
他抓起桌边一把乌木戒尺，啪地折成两截：“他察觉了。有人在盯他。他不信雷家，也不信波斯人，所以他点了狼烟，召来了他真正信得过的人——麻叶岛以东三百里，浮云屿上的‘海和尚’。”
“海和尚？”沈万才皱眉，“那不是一伙专吃沉船残骸的疍民？连倭人都嫌他们脏，不许上岛？”
“对。”陈默将断尺抛入炭盆，火舌倏然腾起，“就是因为他们脏，才没人防他们。他们能在水下闭气两炷香，能嚼生蚝壳刮掉刀刃锈迹，能在礁石缝里摸出十年前沉船的铜钱——赤目给了他们五百两黄金，买他们今夜子时，潜入‘镇海号’船底，凿穿龙骨。”
沈万才霍然起身：“那船上有咱们的火药！”
“有。”陈默点头，“所以，罗千帆的人，已经提前在龙骨夹层里，灌满了桐油与砒霜混合的毒浆。海和尚凿开的不是船底，是棺材盖。”
他抬眼，望向门外翻涌的墨色海天：“赤目想请脏手杀人，却不知，这世上最脏的那双手，此刻正替咱们握着刀。”
话音未落，远处海面，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似雷非雷，似鼓非鼓。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节奏分明，竟似擂鼓点将！
沈万才侧耳细听，忽而变色：“这是……潮音鼓！浮云屿的疍民，只在大潮将至、海鬼巡岸时擂此鼓！”
陈默却已迈步出门，袍角翻飞如鹰翼：“潮音鼓响，说明海和尚已全员入水。而潮音鼓停之时……”
他驻足于廊下，抬手一指东方天际——一道惨白电光，撕裂浓云，映亮他半边冷峻侧脸。
“……就是麻叶岛，开始流血的时候。”
雷声滚滚而来，压过珠江口所有喧嚣。
而在那电光劈落的瞬间，远在麻叶岛北礁滩的枯松林里，一具刚刚被掩埋的“织田败兵”尸首，左手五指，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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