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收‘礁石养护费’,听说收的是金叶子!”
“不急。”陈默推开厅门,步履沉稳,“赵瘸子不过是根烂骨头,剔出来容易,但若他背后那张网没人撑着,早该散了。”
他走到案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叠泛黄的旧纸——竟是几份早年广州府递往礼部的《海舶出入奏报》副本,纸页边缘已被虫蛀出细密孔洞。
“你可知,二十年前,广州港每年进出海舶不过三百余艘,市舶税额最高不过二十万两?”
罗千帆挠头:“知道啊,这谁不知道?”
“可十年前呢?”
“呃……翻了一倍不止,记得是五百多艘,税银四十二万。”
“三年前呢?”
罗千帆卡壳了。
陈默自己答:“七百八十六艘,税银八十九万两。”
他指尖点了点那份奏报:“可你知道,这七百八十六艘里,真正挂我大乾龙旗、持市舶司勘合的,有多少?”
罗千帆屏住呼吸。
“一百零三艘。”
厅内骤然安静。
窗外蝉鸣都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陈默将奏报推到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纸——墨迹未干,却是用暗稽司特制的灰墨写就,字字如刀:
【奉护国公钧令:即日起,裁撤广州巡检营、缉私营、市舶司衙门三署;设‘岭南海贸总督署’,统辖水陆缉捕、关税厘定、夷商准入诸务;首任总督,由原暗稽司广东道监察使陈默暂摄。】
落款处,一枚朱砂大印力透纸背——不是官印,而是林川亲授的“北境节制天下兵马关防”虎符印!
罗千帆瞳孔骤缩,猛地单膝跪地,甲胄撞地之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末将……罗千帆,叩见总督大人!”
陈默没扶他,也没叫起。
他只缓步踱至窗前,推开糊着高丽纸的雕花棂窗。
窗外,珠江浩荡东流,白帆如云。
远处,一艘挂着陌生旗帜的三层福船正缓缓驶入内港,船头甲板上,十几个肤色黝黑、缠着红布的水手正奋力拉起一面崭新的旗帜——旗面鲜红,中央绣着一头仰天长啸的青狼,狼首之下,是两柄交叉的青铜戟。
那是护国公亲军“狼锋营”的战旗。
陈默凝视良久,忽然开口:“传令下去,明日卯时,所有参与此次清剿的战兵、水师、暗稽司文吏,全部列队于天字码头。”
“是!”
“再派人去十三行,告诉那些还在装死的牙商——今夜子时前,每家须遣掌柜或东主亲赴总督署听训。不来者,视为拒纳新制,即刻查封名下所有铺面、货栈、船坞,并追缴十年隐漏关税。”
罗千帆抱拳应诺,正欲退出,陈默却又唤住他:“等等。”
他从案头取过那枚金镶玉扳指,随手抛过去:“告诉萨迪克,他那对‘猫头鹰成精’,公爷收下了。但既入我大乾疆域,就得守我大乾的规矩——三日内,命她们通习汉话、宫仪、律令。若三月后尚不能对答如流、执礼如仪,便送回波斯,连同他那条破船一起,轰出珠江口。”
罗千帆接住扳指,嘿嘿直乐:“大人放心,那老胡子昨儿就请了三个教习嬷嬷,两个是宫里退下来的,一个是前朝礼部侍郎的老夫人……”
话未说完,院外忽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名浑身湿透、披着蓑衣的水师哨卒跌跌撞撞冲进院门,扑通一声跪倒在阶前,嘶声喊道:“报——!总督大人!东番岛方向……黑鲨湾起火了!!”
陈默霍然转身:“火势如何?”
“火……火是从水下烧起来的!”哨卒喘着粗气,脸上混着雨水和海水,“卑职亲眼所见!黑鲨湾入口那片珊瑚礁,突然炸开三处火柱,水面上全是翻着肚皮的死鱼!火苗蹿得比桅杆还高,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罗千帆倒吸一口凉气:“水下起火?!莫非是……雷家藏的火药库?”
陈默却摇头,目光如电:“不。是有人比我们先动手了。”
他快步走下台阶,一把拽起哨卒衣领:“你看见船了没有?什么样的船?”
哨卒嘴唇哆嗦:“有……有一艘!船身漆黑,没挂旗,船首……船首是个狰狞的骷髅头!船舷两侧……全是黑洞洞的炮口!”
陈默松开手,仰天而笑,笑声凛冽如刀劈寒冰。
“黑骷髅……果然是你们。”
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厅内,从墙上摘下一柄佩剑——并非制式军刀,而是柄三尺青锋,剑鞘乌沉,鞘口嵌着一枚暗金色狼首衔环。
拔剑出鞘。
寒光乍泄,映得满室生霜。
剑脊之上,一行细若游丝的铭文在光下流转:
【北境·狼锋·丙寅年冬·铸于幽州铁坊】
陈默横剑于胸,剑尖斜指东方。
“传令狼锋营水师先锋队——即刻登船,顺流而下,直扑黑鲨湾。”
“告诉他们,不用留活口。”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更不许……让任何一艘船,逃出珠江口。”
罗千帆轰然应诺,转身奔出时,连门槛都忘了抬脚,重重绊了一跤,却连滚带爬地翻身跃起,冲入雨幕。
陈默独自立于厅中,听着檐外骤雨如注,敲打着青瓦,如同万鼓齐擂。
他缓缓收剑入鞘,指尖抚过那枚狼首衔环,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公爷,您要的岭南,儿臣……正在为您一寸寸擦干净。”
雨声渐密。
香炉里,最后一炷细香的余烬,在穿堂风中悄然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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