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锁子深吸一口气,矮身钻进洞口。
洞内是条竖井,约莫丈余深,井壁有蹬脚的凹槽,已被磨得光滑如镜。他双手攀住井沿,一松手,整个人坠入黑暗。
咚。
一声轻响,水花微溅。
他没出声,只抬起手,在井壁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井口上方,周木匠听见了,抬手,做了个手势。
刘小六第一个攀下去。
他手稳,脚更稳,每一蹬都踩得准、落得实,像剃头时捏着刀柄的手。下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侧耳——井底传来极轻的窸窣声,似是布料摩擦,又似指甲刮砖。
他没动,只把腰间短刀抽出半寸,刀鞘未离,刀刃已映出一点寒光。
下面,锁子正仰头望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刘小六无声地滑落。
二十二个人,一个接一个,顺着井壁滑入井底。
井底积水及膝,寒气刺骨。众人聚拢,彼此借着微光辨认面孔。张小蔫嘴唇发紫,却仍把怀里那包粟米抱得死紧;陈麻子抖了抖裤腿,甩出一串水珠;地耗子蹲在角落,伸手探了探水面,又凑近闻了闻,低声道:“水是活的,往上流——说明出口在北边。”
周木匠点头,取出木板,借着磷火,迅速在背面空白处刻下一行小字:井底聚,水北流,速寻活口。
刻完,他把木板塞进怀里,拍了拍锁子的肩:“带路。”
锁子没说话,只转身,趟水前行。
水越来越浅,渐渐没过脚背,再往前,脚下触到实地——是夯土,坚硬,微潮。他蹲下,扒开一层浮土,露出底下青砖铺就的巷底。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草尖上挂着水珠,在微光里颤巍巍地闪。
他伸手,抠住一块松动的砖,轻轻一掀。
砖起。
底下是个尺许见方的暗格,格中垫着干草,干草上,静静躺着一枚铜铃。
铃舌完好,铃身布满铜绿。
锁子把它取出来,放在掌心,轻轻一摇。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颤音,在死寂的巷底悠悠荡开。
周木匠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光来。
陈麻子咧嘴笑了:“娘的,真有人接应!”
铃声落处,巷子深处,一扇朽烂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浑浊,却锐利如钩。他没说话,只把门缝开得更大些,侧身让出通道。
二十二个人鱼贯而入。
门在身后悄然合拢。
屋内无灯,唯窗外透入一线惨淡月光,照见墙上一张泛黄的灶王爷年画,神像嘴角裂开一道细缝,像在笑。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锁子走到那老人面前,单膝跪地,把铜铃捧过头顶。
老人伸出枯枝般的手,接过铃铛,指尖在铃身上摩挲片刻,忽然抬头,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
最后,停在周木匠脸上。
“老周?”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周木匠喉头一哽,重重一点头:“李伯。”
老人没再言语,只把铜铃往灶膛里一抛。
叮当——
火苗倏地腾起一尺高,幽蓝中泛着青白,映得满屋人脸忽明忽暗。
火光里,老人从灶膛后拖出一个破筐,掀开盖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一只粗陶碗,碗底都刻着一个“周”字。
“昨儿夜里,我梦见你回来。”老人说,“梦里你扛着粮,满巷子跑,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周木匠眼眶一热,猛地低头,肩膀狠狠一抖。
老人把筐推到他面前:“碗给你备好了。粮呢?”
周木匠没答,只解下背上油布包,一层层打开。
粟米倾泻而出,金黄饱满,在火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满屋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人抓起一把,摊在掌心,对着火光细细看了三息,忽然仰头,将粟米尽数倒入口中,用力咀嚼起来。
咯吱、咯吱……
干涩的米粒在齿间碎裂,他嚼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这声音,刻进骨头里。
嚼完,他咽下,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是真粮。”他说,“没掺糠,没掺沙。”
他抹了把嘴,转身,从墙角拖出一只豁了口的陶瓮,掀开盖子——里面盛着半瓮清水,水面浮着几片枯叶。
他舀了一瓢水,递给周木匠:“淘米。”
周木匠双手捧过,瓢沿都在抖。
他蹲在灶前,把粟米倒入水中,轻轻搅动。米粒沉浮,水渐浑浊。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老人眉头一皱,抄起灶膛边一根烧火棍,棍头还带着火星。
周木匠却抬手拦住他。
他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添水,架上灶,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抖开——里面是半小把盐粒,晶莹剔透。
他把盐撒进锅里,轻轻搅匀。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三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五,最小的才十一,脸上沾着泥,手里攥着豁口的菜刀、断柄的镰刀,还有一根削尖的枣木棍。
周木匠没说话,只侧身让开。
三个少年鱼贯而入,看见灶上那锅米,脚步一顿,随即扑到灶前,鼻子拼命嗅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老人看着他们,又看看周木匠,忽然笑了。
他走到灶前,掀开锅盖。
米汤已沸,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蒸腾,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甜香,瞬间灌满整间屋子,盖过了尸臭、盖过了霉味、盖过了所有腐朽的气息。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重新燃了起来。
他拿起灶台上的铜铃,用烧火棍轻轻一敲。
叮——
铃声清越,穿透墙壁,飘向巷子深处。
远处,不知是谁家的狗,忽然叫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狗叫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像一道看不见的浪,正从宣平坊的每一寸阴影里,悄然涌起。
周木匠站在灶前,望着翻滚的米汤,忽然低声说:“李伯,公爷让我告诉你们——”
老人没回头,只盯着锅里沸腾的米汤,轻声道:“说。”
“救兵来了。”
“就在城外。”
“不是来攻城的。”
“是来接人的。”
灶火噼啪一响,爆出一朵金星。
老人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把脸。
袖口黑得发亮,抹过的地方,却留下两道干净的印子,像泪痕,又像刀痕。
他没哭。
只是把那枚铜铃,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铃舌在掌纹间微微震颤,发出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嗡鸣。
巷子外,狗叫声愈发密集。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宣平坊城墙根下,在每一处坍塌的坊墙夹缝里,在每一口废弃的枯井深处,在每一截被踩进泥里的排水渠尽头……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缓缓睁开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