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旗杆从中折断,焦黑旗面飘荡着,像一缕不肯散去的魂。
就在此时,高台之上,斐潜手臂猛然挥落!
“轰——!!!”
这一次炮声不同。不再是单一沉闷的撞击,而是密集如骤雨的爆裂!八门青铜炮齐射,炮口焰光连成一线,灼热气浪裹挟着刺鼻硫磺味扑面而来。炮弹呼啸轨迹不再是直线——它们以刁钻角度掠过城墙残骸,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竟似长了眼睛般钻入乙七段城墙内部!第一发命中倾斜墙体夹角,夯土层如豆腐般炸开,露出内里早已被工兵探坑确认的腐朽木筋;第二发擦着曹仁头顶掠过,将他身后两名亲卫连人带盾轰成漫天血雾;第三发则精准轰在那截断裂的旗杆基座,碎石激射中,焦黑旗面瞬间化为飞灰!
曹操被曹仁死死按倒在地,后背紧贴冰冷夯土。他听见自己肋骨在重压下发出细微呻吟,听见身旁亲卫喉咙里涌出的血沫咕噜声,更听见一种从未听过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嗤嗤”声——那是高温炮弹余烬灼烧衣料的声音。他艰难侧首,看见自己左袖已被引燃,火焰顺着锦缎纹路向上攀爬,如一条赤色毒蛇。他竟未伸手去拍打,只是死死盯着高台方向,瞳孔深处映着斐潜放下望远镜的从容身影。
“放箭!放箭!!”曹仁嘶吼着扑向箭垛,却见那里只剩七八个瘫软如泥的弓手。其中一人抱着断腿哭嚎,另一人正用牙齿咬开绷带缠绕渗血的额头,更多人蜷缩在碎砖堆里,抖如筛糠,手中硬弓早已不知丢在何处。
“弓呢?!”曹仁怒吼,一脚踹翻一个抱头鼠窜的军侯,“箭矢何在?!”
那军侯涕泪横流,指着坍塌的箭楼:“全……全埋了!东库的箭……昨夜被张将军调去守南门……说骠骑主力必攻南墙……”
曹仁眼前一黑,几乎栽倒。他忽然想起数月前,张辽曾密报:“汜水关箭矢储备,三成出自济南王氏私坊,王氏家主言,‘若非朝廷加价三成,断不供货’。”当时曹操只批了“准”,因彼时关中粮秣将尽,需速定中原……如今箭矢没了,连最后一点倚仗也随硝烟散尽。
就在此刻,牛大郎已率部冲上乙七段城墙残垣!他浑身浴血,左颊被箭簇划开寸长血口,却咧嘴一笑,战刀高举过顶:“斩曹操者,赏田五十亩,授爵三级!”
声音如雷贯耳,震得残存曹军耳中嗡鸣。几名亲卫下意识挡在曹操身前,刀剑相撞声清脆响起。牛大郎不闪不避,硬接三柄长刀劈砍,臂甲崩开蛛网状裂痕,却借势撞入敌阵,战刀自下而上斜撩,将一名亲卫小腹剖开,肠子混着热气涌出。他踏着温热尸身跃起,刀锋直取曹操后颈!
曹仁虎目圆睁,环首刀脱手掷出!刀光如电,正中牛大郎手腕,战刀脱手飞旋。牛大郎闷哼一声,右拳却已轰在曹仁面门,鼻梁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两人滚作一团,曹仁左臂伤口迸裂,鲜血如泉涌出,却仍死死扼住牛大郎咽喉,指甲深陷皮肉。牛大郎双目赤红,双手掰住曹仁手腕,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膝盖狠撞对方断骨处——曹仁喉中溢出嗬嗬怪声,扼住的手却未松半分。
“杀!!!”尤外陈戊的咆哮如平地惊雷。他率部已突破西侧缺口,长枪如毒龙般刺穿最后两面盾牌,枪尖直指曹操背心!三名亲卫舍命扑来,被他左右斧劈开胸膛,血雨泼洒在他面甲之上。他跨过尸山,枪尖距曹操后心仅三尺!
曹操依旧伏在地上,左袖火焰已蔓延至小臂,灼痛钻心。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却异常清晰:“子孝……你替我……看看那新天……是什么模样……”
话音未落,他竟主动向前一扑,避开尤外陈戊枪尖,反手抽出腰间短匕,朝着自己左臂火焰蔓延处狠狠一划!皮肉翻卷,焦黑断口处鲜血喷涌,却将烈焰生生截断!他抓起一把滚烫灰烬抹在脸上,转身面对尤外陈戊,蓝灰色眼珠在烟尘中亮得骇人:“安息狗!你可知你效忠的,是个连自己祖坟都刨了的叛逆?!”
尤外陈戊枪尖一顿。他听不懂汉语,却从那眼神里读出一种比炮火更灼人的东西。身后百余名安息战士脚步齐齐一滞,长枪微垂。
就这一瞬迟疑,牛大郎挣脱曹仁扼制,反手夺过对方掉落的环首刀,刀锋斜劈,曹仁右臂齐肘而断!断臂飞出,鲜血如瀑。牛大郎再进一步,刀锋已抵曹操咽喉,刀尖微微颤抖,不是因恐惧,而是因体内奔涌的血液与肾上腺素已达极致!
“降否?!”牛大郎嘶吼,唾沫星子喷在曹操脸上。
曹操喉结滚动,灰烬簌簌落下。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刀锋,望着刀锋后牛大郎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狂热的眼睛,望着远处高台上斐潜沉静如渊的身影……忽然,他抬起仅存的左手,轻轻拂去刀尖上一粒灰尘。
“降?”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清晰,“我降的,从来不是你牛大郎……”
他目光越过刀锋,投向更高处:“……是那个,敢把天下当作一张图纸,亲手重绘的人。”
牛大郎一怔,刀尖微松。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曹操左袖残余火焰倏然暴涨!他竟将断臂伤口按在火上,以血为油,催燃烈焰!火舌猛地窜高三尺,映亮他扭曲却平静的脸:“告诉你们的将军——这火,烧不尽!”
话音未落,他纵身扑向牛大郎怀中!不是求生,而是求死!求以血肉之躯,为这旧时代,燃尽最后一簇不甘的烈焰!
牛大郎本能后撤,刀锋却已收回不及。炽热气浪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他看见曹操灰白胡须在火中蜷曲,看见那双眼睛在烈焰中愈发明亮,如将熄未熄的星辰……他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只余一具焦黑蜷缩的躯壳,以及地上那柄深深插进夯土的环首刀——刀柄上,刻着两个微小却锋锐的篆字:孟德。
硝烟弥漫,火光映照下,汜水关最后一段完好的城墙,在万众瞩目中,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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