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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0-107(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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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临行

    这时辰,茶楼大堂内早已灯火阑珊, 伙计见了他也不赶, 只默不作声将他引至二楼。

    璟王一身便服,正坐在二楼的栏杆旁, 看着外面的夜色,闻声转过脸来, 朝宁臻玉一笑。

    “许久不见了。”

    这时节的晚风不算很冷, 宁臻玉却觉得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

    璟王大仇得报,终于除掉了皇帝, 甚至整个大昱朝堂都将要成为囊中之物,他看起来也仿佛欢快得意,然而灯笼映照下,这张脸却瘦削冰冷,隐约透出些癫狂的鬼气。

    宁臻玉不知怎的,想起几日前的传闻, 璟王在皇帝灵前做的那些疯魔事。

    “拜见璟王。”他照常施礼。

    璟王示意他坐下,而后看向窗外。此时街道上哀切寂静, 满目萧条,白幡挂满高门大户的门楣。

    “这时辰,本王是出来饮酒作乐的, 京中居然寂寥至此,也没几个人影。”他轻敲桌面, 有些遗憾。

    宁臻玉道:“太子与陛下先后崩逝,京中无不悲痛,自然冷清。”

    不止如此, 璟王当初被皇帝软禁,不少官员喜形于色互相庆贺,如今璟王却又再度执掌朝纲,更是手段残酷叫人噤若寒蝉,好些人都悄悄送了家眷离京。

    “皇帝是死了,这些时日京中都挂着国丧。”

    璟王说着,忽然笑道:“你可知他是怎么死的?”

    宁臻玉沉默一瞬,缓缓道:“陛下中毒已久,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他没有回避皇帝是因中毒而死这件事,这时候再装糊涂也无用了。

    璟王却摇摇头:“不止是毒,还有他的好儿子。”

    他说着,嘴角忽而露出笑容:“那日他难得清醒一回,正逢有人去送药,当着他的面,告诉他太子孝顺,听信了去西池苑取水能替他的好父皇祈祷,才叫人按在水里——活生生溺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一听这话,便就浑身痉挛暴毙而亡……真正是死也不瞑目。”

    他语气欢快又惋惜,啧啧轻叹,宁臻玉听得背上一寒,只觉璟王此时微笑的脸,仿佛都狰狞起来。

    筹划如此之久,最令他痛快的恐怕就是这一刻。

    璟王回忆着那宫人回来复命时,抖着声音描述皇帝临死之前喉咙咯咯作响的模样,眼珠死死盯着,仿佛要透过眼前人盯住璟王,他便长长吐出一口气。

    时隔多日,他仍然抱有遗憾,若非他进不了紫宸殿,真要去亲眼看看皇帝是如何含恨而终。

    璟王又瞧着宁臻玉,柔声道:“你当初中途反悔,险些坏了本王的大事,幸好你那二哥是个没脑子的,以为引太子出宫,就能换取他父兄,却又被我拿住了背叛太子的把柄,只能前去认罪。”

    “不过么,能逼得谢鹤岭前途尽毁,他也该高兴。”

    宁臻玉忽然道:“王爷答应他放了他父兄?”

    璟王嗤笑道:“当然,本王说到做到。京中多两个蝼蚁,又有什么关系?哪天被人踩死也不碍事。”

    说到这里,璟王转动眼珠,盯着宁臻玉。

    “你二哥好算计得很,你又是什么想法?大好时机,莫非是不忍心?”

    宁臻玉停顿片刻,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那时心里摇摆不定,确有不忍,但同时也是为自己的安危考虑,他一直认为谢鹤岭再混账,也强过璟王。

    他半晌道:“宁某只是觉得,我若在场必定受牵连。”

    璟王“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后悔了也无妨,该是谢鹤岭做的,查出来不会少。”

    他说着,忽而笑了笑:“今日西池苑后山挖出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身着蟒袍,你猜猜是谁?”

    宁臻玉一怔,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璟王叹了口气:“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总算找回来了。”

    宁臻玉心里并不如何相信,倒不是觉得谢鹤岭不敢杀,而是觉得谢鹤岭不至于这般漏洞百出,非要埋在近处。

    然而事已至此,哪怕不是真的,也要成真了。

    璟王说这冒出来的尸体是江阳王,自然就是。

    “不管你当初心里是舍不得,还是怕承担后果……”

    璟王嘴角扬起,眼中顿时生出一种怪异的戾气和恶意:“如今谢鹤岭终究是身陷牢狱,本王的目的达成了,心里畅快,也不准备计较你什么。”

    说着,他宽容道:“只要你答应做一件事,本王便放过你。”

    宁臻玉心里一跳,却不答话。

    “谢鹤岭早知自身难保,却还将你送出去,可见是看重你……如今他身在大理寺牢狱,心里只怕还想着你呢。”

    璟王语气含针带刺,讥讽一般。

    从前他在宁臻玉面前煽动时,总是挑唆谢鹤岭只不过见色起意,未必真心,将来定有将他弃如敝履的一天。但今日,他的言语却微妙发生了变化,仿佛觉得谢鹤岭对宁臻玉确有情谊。

    然而谢鹤岭越有情谊,他便越想看到他遭到背叛。

    “如今他已无能为力,顾不得你,你去见他一面,叫他宽宽心。”

    他看着宁臻玉毫无表情的脸,柔声道:“也不需你做别的,只需要你临走前,到谢鹤岭面前说清楚,同他告个别。”

    宁臻玉整个人一顿,语气怪异起来:“王爷何必多此一举?”

    璟王哈哈大笑道:“诛心罢了,你难道不想看看他到时的反应,会不会难以置信?”

    *

    第二日,江阳王尸身被找到的消息便传遍大街小巷。

    宁臻玉却并无反应,甚至能猜到外面传成了什么样——这可算是谢鹤岭谋害太子,被江阳王撞破,进而灭口的又一证据。

    他隐约知道,最终决定谢鹤岭谋逆罪行的证据,也要来了。

    果然不出半日便来了消息。

    宁臻玉午后听到外边传来人声,开门一瞧,就见杨宅的仆役进进出出,正收拾贵重物件,杨颂在院中指挥,面容焦急。

    宁臻玉一顿:“怎么了?”

    杨颂看着他,见他面色不佳,仿佛彻夜未眠,低声道:“方才我叔父那边递话过来……”

    宁臻玉随即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听杨颂道:“西池苑的的宫人承认曾与翊卫府有所来往,调查属实。大理寺捉了几名翊卫,这几人供认……亲眼目睹谢大人谋害太子。”

    说到这里,杨颂神色复杂,倒未必是真正相信。然而事已至此,不是真的,也要成真了。

    宁臻玉纵然早有准备,此刻心里也不免一凉。

    这张针对谢鹤岭的大网,终于彻底落下。

    杨颂有心宽慰他几句,又见他神色木然,只得叹息道:“你快些走罢,昨日我就听说那闻少杰在打探你的下落,怕是有意报复于你。”

    宁臻玉却不说话,只垂下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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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这档口了,这些私仇他已不在意。

    杨颂还是忧心的模样,在廊下转了几圈:“不瞒你说,朝中大员都动了心思,听闻周祭酒和几位大人已准备告老还乡,不日就要启程。”

    “看形势我恐怕也得送我母亲和妻儿先走了,暂且去老家避一避……你若不知往何处去,先随我们一道走也好。”

    宁臻玉只问:“杨兄为何要走?”

    “新立的储君是个没背景的,任由璟王拿捏,却不能服众。莫说京中的宗室不服气,京畿各州也要起异心了……”

    杨颂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南边有些风声。”

    宁臻玉心头一动。

    眼看杨颂还要劝说,他苦笑道:“我知道分寸。”

    这关头,自己只要出了城门,就会被璟王迁怒,还是莫要连累杨颂了。

    然而他有种奇异的直觉,到这一步,谢鹤岭若有余力,也许会做什么。

    果然,当日夜里,消失了一天的谢府车夫忽然悄声回到了杨宅,带回来的却是一个熟面孔——许久不见的老段。

    老段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模样,还是面无表情,朝他拱手:“宁公子,属下奉大人之命,送您出京。”

    言语如常,居然没有半分紧迫之感。

    老段不是被赶出谢府了么?

    宁臻玉顿了顿,试探道:“秋茗他……”

    提到秋茗,老段神色一缓,低声道:“秋茗他已无碍,只是伤了身体需要养病。大人体恤属下和秋茗,允许我带着他离京。”

    他看了看宁臻玉,提醒道:“不管宁公子心里如何想,此事是大人临时授命。”

    宁臻玉一怔,他隐约明白老段的意思了。

    谢鹤岭这样的人,哪怕和老段有几分主从情义,也不会轻易用背主之人,能将老段调回来,多半是情势紧急,不得不用。

    命老段送他出京避风头,恐怕已是谢鹤岭眼下能做的对他最好的安置了。

    意识到这一点,宁臻玉神色复杂。

    老段接着道:“过几日便是大行皇帝出殡入陵之日,到时属下会想方设法送您出去。”

    宁臻玉道:“然后呢?”

    老段却没有答话,只朝宁臻玉施礼,便又退下。

    小竹好不容易听见个好消息,欢欢喜喜合了门,却见宁臻玉面色不佳,迟疑道:“公子不高兴么?”

    宁臻玉想了想,到底不觉得有什么可高兴的。

    若是谢鹤岭真正倒台自身难保,他也逃不过璟王的追捕——即使得了璟王放过他的承诺,他也不觉得璟王会有这般好心,只需看看秋茗的下场,便知自己的安危,不过是看璟王的心情。

    若是谢鹤岭还有转圜之机——

    宁臻玉只轻声 道:“不也还是换个地方关着,有何不同。”

    *

    这之后宁臻玉照常在杨宅待着,又请杨颂替他送了封信给严家,之后便闭门不出。

    待到皇帝出殡当日,皇城天不亮就点了满城的灯火,宁臻玉彻夜未眠,睁眼盯着半亮不亮的窗外的天空,隐约听见皇宫的方向传来梵音和诵经声。

    到四更天时,院中忽而传来动静。

    一阵窸窣声后,老段的声音在外响起:“公子,该走了。”

    小竹也未睡着,听见动静立时去开了门,宁臻玉披了外衣起身,就见老段立在门外。

    老段和车夫正在处理行囊,装到马车里去,廊檐下的灯笼映照,能瞧见好些画卷,都是从前收在谢府微澜院的画作。

    其中甚至还带着那只上元节时作的丑灯笼,和一把乌木骨的折扇。

    宁臻玉知道这扇面上,应是正月时新绘的桃花,春意盎然,正衬这二月的好时节,可惜用不上。

    都要逃难离京了,拖家带口的带这些累赘做什么。

    他心里这样想着,冷冷移开目光。

    老段匆忙收拾了车厢,手里拿着一物,想了想,过来交到宁臻玉手里:“这些是大人早先便吩咐属下藏起的,宁公子且收好。”

    是一个狭长的檀木盒,三寸长。

    宁臻玉隐约觉得眼熟,停顿片刻,缓缓打开。

    只见木盒内躺着一支珠钗,缠枝纹缀珍珠,银白光芒浮动,轻轻巧巧,慈蔼的眼波一般。

    宁臻玉一滞。

    是母亲当年病逝时的那支珠钗。

    上回见到时,是宁尚书觍着脸向谢鹤岭示好送出的,他那时有心想再看一眼,却因谢鹤岭想起当年往事被激怒,没了下文。

    如今再次见到,却是谢鹤岭前途未卜,自己即将离开之时。

    宁臻玉仿佛完全怔住了,只望着手里的珠钗,阿宝伏在脚边,见他没动静,懵懵懂懂地叫唤。

    直到老段请他上去,宁臻玉方才回过神。

    他缓缓收起了木盒:“段管事匆匆忙忙,非要天不亮就行事?”

    老段只说道:“十二卫四府今日轮值换岗,璟王主持丧仪,送大行皇帝灵柩出行至皇陵,机不可失。”

    宁臻玉停顿片刻,忽而道:“机不可失,所以也是你们伺机行事之时?”

    老段面色一变,宁臻玉却已转过目光:“别的我无意理会,只是走之前,我还须见谢鹤岭一面。”

    听他如此说,老段还当他是担忧谢鹤岭的状况,神色缓和了些,劝说道:“大理寺牢狱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此去凶险,公子还是……”

    宁臻玉却面色冷淡:“你当我想去?原也不指望你们。”——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春快乐![三花猫头]

    最近年底拖了很久十分抱歉,快到结局了会努力更完这本的!

    第102章 探监

    昏昏暗暗的天色下,众臣愁眉苦脸地议论通州和均州的叛乱, 至今未平, 不知何时会打到京师来,直到璟王驾临, 他们方才住嘴。

    队伍经过城门时,天刚亮起, 璟王坐在车辇之中, 双目盯着前方大行皇帝的梓宫,平日嘴角时常带着的或讥讽或畅快的笑意已消失。

    昏暗的晨光照入车帘, 映在他侧脸,只见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小皇帝坐在他身旁,紧贴着车壁,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队伍一路行至皇陵,停在陵寝前, 璟王下了车辇,冷眼看着此地祀丞举行冗长的祭祀仪式, 小皇帝遵照流程哆哆嗦嗦扶着灵柩进入地宫。

    伴随僧人的诵经声,装载着大行皇帝尸身,和十余年爱恨的棺椁缓缓消失在地宫甬道内, 璟王的目光仿佛也跟着凝滞。

    台阶下的众臣隐约可闻哭声,此时此景, 不知真心假意,他脸上露出冷笑。

    然而仪式进行到半途,璟王刚在祭台上洒过奠酒三回, 地宫甬道内的诵经声忽而一停,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叫声:“倒了!倒了!”

    甚至还传来小皇帝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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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啊啊的尖叫哭声:“父王!”

    台阶下的文武百官纷纷变了脸色,抬头张望。

    璟王霍然转身,就见小皇帝被礼官抱了出来,已然昏厥,明黄色衣摆更是湿了一片,可见是吓破胆了。近处侍奉的太监见状,连忙遮掩。

    璟王疾步步下台阶,喝问道:“地宫内发生何事?”

    这礼官面色如土,慌慌张张道:“墓道内的烛台忽然全倒了,烛火全熄,什么也看不见!”

    他声音不小,离得近的官员听了个全,当即议论起来,一传十十传百,空旷的皇陵逐渐沸腾起来。

    “陛下入土为安之际,怎能出现这等纰漏!”

    “难道是陛下泉下有灵,留恋江山社稷,这才不肯安息?

    更多的却是大逆不道之言:“灵前异状,莫非是生前有怨,魂魄难安……”

    在场的多是老臣,难免信奉神神鬼鬼的一套,这便面露惊惧之色,窃窃私语,有些胆小的更是两股战战。

    换在平日,以璟王残暴心性,定要将这皇陵的主事通通治罪,人头落地才能解恨。然而此刻,璟王既无怒色也无惧意,不知怎的仿佛怔住了,面上神色竟有动容,缓缓看向地宫甬道。

    只见漆黑墓道内,三三两两跑出些僧人,其中一名花白胡须的老僧面容惨白,被沙弥扶了出来,嘴里念念有词:“罪过,罪过……”

    他耷拉着眼皮,胡须颤动,见到璟王的那一刻骤然睁大眼睛,口中高呼着挣开沙弥,疾步冲上台阶,扑身至桌案边。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已将供着的酒杯高高举起,而后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贫僧有罪!昨夜陛下显灵托梦,贫僧却不敢公之于众,才令陛下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此话一出,阶下的文武百官俱都被镇住,面露惊骇之色。

    璟王却如梦初醒,怔怔的神色转为暴怒:“来人!”

    却已来不及阻止这老僧接下来的话了:

    “陛下托梦告诉贫僧,他是被昔日宠臣加害,口不能言目不能视,沉冤而亡——”

    璟王府的亲卫立时奔上前去,试图押住这老僧,老僧的双目却迸射出精光,直直瞪视璟王,尖声喊道:“此人正是璟王萧榷!”

    话音刚落,他便被暴怒的璟王一脚踹在胸口,惨呼一声,滚落台阶。

    阶下的众臣眼睁睁看着这老僧的惨状,齐齐退了几步,面色煞白,四周如死寂一般。

    璟王立在上首,胸口起伏,脸色难看至极,紧盯着台阶下一张张惊惧的脸。

    在这老僧喊出“九泉之下不得安宁”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是谁在装神弄鬼了——这手段与当初他指使宁彦君陷害谢鹤岭的手段何其相似。

    这是有人用他的手段,反往他面门打的一巴掌。

    台下众臣鸦雀无声,直到“锵”的一声,东侧忽有一名武官扑身抢了近处官兵的武器,举起剑来,厉声喝道:“陛下含恨而九泉,诸位不为陛下报仇雪恨,还要等到何时!”

    “陛下一向待人宽宏,竟有你这等乱臣贼子,谋逆作乱!”

    他振臂一呼,在场的大臣们还未如何,在末尾护送丧仪的官兵们竟有半数跟着拔出剑,纷纷响应。

    京畿大营早在璟王接连罢免处死数位将军时,就已倒向璟王,此刻半数犹豫不决,半数拔剑相向。

    璟王立在上首,冷笑一声:“这秃驴妖言惑众,诸位也信得?”

    璟王府跟随的亲卫,立时将他护住。

    到底是积威深重,京畿大营中的几人指挥使咬牙站了队,骂道:“此人信不得,你们胆敢对璟王不敬!”

    守在外围的官兵听到此处动静,也围了过来,陵寝被围得水泄不通,一时间场面混乱已极。

    两方对峙间,跟在璟王身后的一名亲卫,得了示意,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

    午时,大理寺衙门内院。

    宁臻玉恭恭敬敬立在阶下:“大人,我奉璟王之命来此,送谢统领最后一程。”

    他身后跟随着两名跑腿打扮的伙计,手里提着食盒,又提着个包袱,鼓鼓囊囊装了些平日衣物——按大昱朝风俗,好让死囚斩首前一天能过得体面些。

    只是大多数时候,这反倒让人寝食难安。

    大理寺丞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往门外张望。

    “此事璟王府早已派人告知,然本官听闻应是璟王驾临,怎会只有你一个?”

    宁臻玉垂头道:“宁某也不知,只怕有违璟王之命,按时间来了。”

    原是宁臻玉决定今日来大理寺探监,那璟王自无不可——处理完大行皇帝的身后事,自然就该将谢鹤岭这逆臣贼子处斩,在谢鹤岭临死前叫他戳心戳肺,正合璟王心意。

    按时间,璟王原该在午时之前来此,欣赏欣赏谢鹤岭丧家之犬的模样,然而京郊的皇陵早已乱成一片,喊打喊杀,如何能回得来

    见大理寺丞还有些迟疑,宁臻玉为难道:“璟王的脾气您也知道,违抗命令的下场……宁某实在不敢耽误。”

    大理寺丞只当是天家丧仪繁琐,误了璟王行程,又听宁臻玉这般说,犹豫再三,还是点了头。

    宁臻玉这便跟随着差役进了大牢。阴沉沉的牢狱内,看守的狱卒足有十数人,凶神恶煞的,冷冷打量了他好几眼,又呼喝着拦住跟随的伙计,这两人只得停在门口等着。

    进了里面,宁臻玉不必再维持恭谨,面上神色逐渐冷淡下去。他被带着七弯八绕的,穿过长长的甬道,到达最里间的一个牢房。这一片只关了谢鹤岭一人,待遇非同寻常。

    昏暗的火光下,只见谢鹤岭正靠着墙壁,坐在地面,牢门的阴影斜着落在他脸上。

    被关押近一个月,他看起来居然不算很差,形容尚算整洁,闭着眼睛的模样安静沉稳,若非空中隐约的血腥气,仿佛此时只是微澜院的一个寻常黄昏。

    宁臻玉甚至能听见他平缓而规律的呼吸声。

    这个从来居高临下,戏耍他命运的毒蛇一般的人物,即便快要性命不保,此刻依旧带着风度,被拖入漩涡身不由己的反而是自己。

    宁臻玉脚步一顿,停在牢门前。

    狱卒很快离开,宁臻玉动也不动,大约是他停留太久,谢鹤岭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见竟是宁臻玉立在门前,谢鹤岭当即一滞:“你来做什么?”

    他往牢门边靠过来:“老段早该送你——”

    宁臻玉平静道:“来见你最后一面。”

    谢鹤岭顿住,虽说寻常死囚有行刑前见亲人最后一面的规矩,但他哪里能有这样的好待遇,想来缘由只有一个。

    谢鹤岭想到这里,却并没有说出口,只是盯着宁臻玉清瘦的脸容,追问道:“是你想见我?”

    他的声音有些哑。

    这话似乎激怒了宁臻玉,他冷冷道:“我来看你做什么?不嫌烦?”

    他将手里的食盒撂在地面,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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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酒菜撒了一地,香气立时弥漫开来。

    一块糕点骨碌碌滚到谢鹤岭脚边,谢鹤岭伸手捡起,捏在手里。

    见惯了宁臻玉的坏脾气,谢鹤岭也不恼,笑道:“来都来了,何必如此。”

    他漫不经心的宽容和调笑一般的语气,却让宁臻玉更为恼恨。

    “你以为我想来?”

    宁臻玉恨声道:“谢鹤岭,若不是你,我如何能沦落到这个地步!”

    “我欠你的早该还清了,如今你都要死了,我以为我能解脱,却因为你,还要受人要挟脱不得身,这都怨你!”

    他嘶声骂道,胸口起伏,肩头逐渐颤动起来。

    一时间宁家的背弃,自己遭受的欺辱,和两回出逃失败的绝望,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很少有这么失控的时候,此时终于发泄出来,竟觉眼眶一热,不能自已,喃喃道:“这都怨你……”

    谢鹤岭望着他沉默许久,到底没有出声。

    等宁臻玉声息渐低,他忽而笑道:“谢某如今落得这副模样,你该解气了。”

    他说着,看宁臻玉不说话,又伸了手臂过来。

    从前谢鹤岭伸手过来,多是要去握宁臻玉柔软的手心,或是将他揽到怀里。

    然而此刻他俩之间隔着一道牢门,谢鹤岭抬起手臂也不过离得近些,仿佛是想去碰他的手,却到底只停在半途。

    宁臻玉不想看他,眼角瞥见衣袖落下,清晰可见一道道血色的鞭痕,还未愈合。

    自从长大后重逢,谢鹤岭一贯是衣冠楚楚游刃有余的模样,宁臻玉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之态,此刻不由停滞一瞬。

    都这境地了,谢鹤岭面上却不见狼狈,仍是笑道:“你来得不巧,若是昨日来见我,还能瞧见谢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之状,更能宽你的心。”

    牢狱中的囚犯,本就该受刑的,何况是得罪了璟王。

    宁臻玉没有说话。

    谢鹤岭轻声道:“幸而大理寺还算厚道,知道给谢某一个体面,临走前一日洗漱了一番,否则谢某无颜见你。”

    他体力衰减,手臂难以支撑太久,这便又放下,目光却仍停留在宁臻玉身上。

    这样的注视并不陌生,近来他时常能察觉到谢鹤岭这般望着他,从前他没有多想,眼下他也不想探究其中包含着什么意味。

    他冷冷道:“我来此,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很快就能走了,离你远远的。”

    谢鹤岭一顿。

    “你命老段护送我,我却知道今后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拘着,还不如璟王痛快。”

    说罢,宁臻玉转过目光,看向谢鹤岭落下的嘴角。

    谢鹤岭试图解释:“我只是顾及你的安危,并无他意。”

    这并不是假话,宁臻玉心里清楚,然而他却不打算再听下去,无论是好是坏,这一切快要结束了。

    他对谢鹤岭确有怨恨,到如今总算能有个了结。

    他退了一步,神色复杂道:“从前种种,今后都一并偿清了。”

    话音刚落,谢鹤岭却忽然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袖。

    谢鹤岭紧紧盯着他,低声道:“这些话是你拿来刺我的?”

    “当初西池苑你就不忍心,今日只是形势所迫,才对我说这些,是么?”

    宁臻玉撇过脸,不说话。

    没能得到回应,谢鹤岭手一僵,随即又攥得更紧,连带着捏住他的胳膊,人也拖着身体极力挨近。

    他扯动嘴角,哼笑道:“你我关系纠缠至今,当真算得清?”——

    作者有话说:前两章有改动[三花猫头]

    第103章 死性不改

    宁臻玉感觉到鲜血的温热触感, 整个人一僵。

    他不由转过脸, 看向谢鹤岭。

    只见这张从来俊美非凡笑意促狭的脸,如今瘦削苍白, 眼珠却仍然很亮,紧紧地盯住他, 仿佛怕他当真如他所说, 恨到一去不回再不相见。

    此时外面隐约传来混乱声响,大理寺衙门离繁华的天门街不远, 不知发生了何事。

    牢狱内的两人却浑然不觉,只沉默对峙。

    宁臻玉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既然知道西池苑是陷阱,当初为何还要随我去?”

    他一直不能理解,为何谢鹤岭明知这是璟王设下的圈套,竟还愿意踏入陷阱。

    谢鹤岭道:“你想让我去, 我便去了,这不好么?”

    他盯着宁臻玉, 轻声道:“你当时心里怨恨我,我想让你出气。”

    宁臻玉一顿,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但长久的恩怨让他不愿意往下再细想,告诉自己到此为止, 不需要再问下去了。

    这本就和他无关,他就要离开了,这些事他不需要知道。

    他转开目光, 看向甬道外,忽又转回来,低声道:“我若是中途不曾反悔,真正引你到了西池苑,你待如何?”

    “你当日中途折返,尚且被璟王算计至此,若真到了西池苑,此事便是我所做,你待如何?”

    以谢鹤岭睚眦必报的性格,自己真正毫不犹豫地背叛他,难说是何下场。

    他也不知道自己问出这话时,希望谢鹤岭如何回答。

    谢鹤岭却盯着他,毫不掩饰地道:“自然是杀了江阳王,他早该死了。”

    停顿一瞬,他缓和了语气,说出来的话仿佛温柔:“再将你绑了关起来。你再怨恨我,我也要你和我在一起,叫你离不开我。”

    宁臻玉怔住。

    都到这关头了,他已和谢鹤岭撕破脸,决意离开,谢鹤岭没有必要再遮掩。

    他想过谢鹤岭的许多反应,或是暴怒大骂要将他杀了,或是假惺惺哄骗说原谅他,不责怪他,以此换取他的心软。

    然而他从未想过谢鹤岭竟是这个回答。

    谢鹤岭明知他不喜欢这些“关着他”的混账话,却盯着他说出口,直白到全无掩饰,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许久,他神色复杂道:“你真是……死性不改。”

    话音刚落,牢房的甬道外忽而传来“扑通”几声闷响,仿佛是有人扑倒在地上。

    宁臻玉还未如何,谢鹤岭却面色一变,握着他手臂的手一紧,低声道:“京中武官兵变,你赶紧走,无论是随老段还是璟王的人……”

    宁臻玉打断道:“别说话。”

    他抬头看向甬道尽头,只见火把映照下,两道瘦长人影映在墙面上,越走越近。

    宁臻玉面容紧绷着,直到尽头传来一声低微的叫唤:“宁公子?”他方才面色一松。

    谢鹤岭察觉到不对,就见甬道尽头的两人轻手轻脚走过来,正是宁臻玉带来的两名跑腿的伙计,朝谢鹤岭抱拳道:“大人。”

    谢鹤岭认得他们,是老段的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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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日在京畿负责联络之用。

    他看到这里也明白过来,宁臻玉未没有老段离京,虽是被璟王派来,却是准备带人来救他的。

    他心头一动,看向宁臻玉,张张口想说什么。宁臻玉却没理他,挣脱手臂,将带过来的包袱打开,里面是一身谢鹤岭的旧袍裘衣。

    两个下属手脚利落,拿了钥匙打开牢门,扶了谢鹤岭起身。

    谢鹤岭受了伤,起身才能窥见步履不稳,宁臻玉只得伸手将外袍披在他身上,胡乱穿好。

    谢鹤岭方才死攥着宁臻玉不让走,又是口出狂言把人气得不轻,这会儿却是乖乖的不动弹,由着宁臻玉替他穿衣。

    他瞧着宁臻玉低头的模样,低声道:“其实你不必来的,我有法子……”

    宁臻玉冷冷道:“有什么法子?外面乱成这样,你留在大理寺,不怕有心人连你一起砍了?”

    他语气不佳,谢鹤岭被他一通冷嘲热讽,也不说了,只是笑。

    宁臻玉拿了地上的糕点用衣袖卷了,捂住口鼻处,又塞给谢鹤岭一块,示意他照做。

    方才两人争论时还未察觉,此时凑在近处,脱离开酒菜的气味,便能嗅到一股浓烈的药香。

    谢鹤岭一闻,辨认出是某种迷香的解药。

    他心里了然,这便随宁臻玉走到外间,就见牢狱内悄无声息,一阵烟雾飘在上空,雾蒙蒙的。此处关押的几名囚犯昏厥过去,连门内门外看守的狱卒,也横七竖八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门口放着的燎炉,正透出丝丝缕缕的烟雾,气味不显,投入的香料却足够放倒数十人。

    几人出了门去,就听外面街道上的马蹄声和呼喊声正此起彼伏。隔着院门,甚至能瞧见大理寺的官兵匆匆经过,涌向前院,保护上司要紧,哪还管得了此处的牢狱。

    此时局面混乱把守松懈,正好逃脱,宁臻玉一行人这便避开人,悄无声息奔出院外。

    一路上也遇见几个守卫,还不等他们喊人,便就迎面将人放倒,这便翻墙而逃。

    大理寺后边的巷子里早就备好了一辆马车,宁臻玉扶着谢鹤岭上了马车,等车门一关,马车便就往外奔驶而去。

    隐约间还能听到大理寺里的尖叫声:“来人啊,犯人跑了!”

    与此同时,京师中的动乱也愈发明显——阴沉沉的天空下,京中仿佛得了什么消息,一长列官兵策马匆匆行经,往城门而去。

    一时间街上兵荒马乱,京中的寻常人家俱都闭门不出。

    不消片刻,又有京畿而来的官兵策马飞奔而过,大声呼号,方才在大理寺内听不分明,此刻却清晰可闻——

    “皇陵有变,璟王谋朝篡位,杀害大行皇帝陛下!”

    这道声音雄浑有力,随着马蹄声扬长而去,横穿整条街道。

    不仅如此,远远的另几条街道,这样自京畿而来的报信声接连不断,响彻整个皇城,所过之处,朱门大户各个开门张望。

    而皇城的众多官署的方向,也传来蠢蠢欲动的声响。

    宁臻玉不由看向谢鹤岭。

    谢鹤岭却是神情平静,仍是含笑瞧着他。他早就知道皇陵之变是谢鹤岭搞的鬼,没料到顺利至此,恐怕这些到处呼号的官兵,也是谢鹤岭一派的人。

    “京畿大营我只接手了一个月,人心尚未尽收,可惜璟王手段残酷,反而叫他们倒向了我。”

    谢鹤岭说着,朝宁臻玉笑了笑。

    他撩起车帘看了眼外边的状况,忽然道:“去左骁卫府递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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