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大牛的吼声在耳边炸开。
姬凡下意识侧身,一柄弯刀擦着肋骨划过,皮甲绽裂。他反手捅穿对方咽喉,抬眼时,看见丘地后方,一面新的狼头旗又举了起来。
北燕人反应过来了。
骑兵开始迂回包抄,步卒结成盾阵,一步步压过来。
七个人,被围在了核心。
耿大牛背上又添了两道口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头儿……俺、俺可能回不去了……”
“闭嘴。”姬凡一刀劈开刺来的长矛,声音嘶哑却狠厉,“说了要带你们回家,老子还没死,轮不到你们先走。”
家?
哪里还有家。
但这句话像一针劣质的麻药,让剩下几个人眼里又烧起最后一点光。
就在这时——
南边,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一道烟尘。
紧接着是闷雷般的马蹄声。
一面残破但熟悉的旗帜在烟尘中逐渐清晰:红底,黑边,中间一个褪色的“徐”字。
雁门关的援军?
不,不是主力,只是一支小小的巡边队,最多五十骑。
但对此刻的戍堡而言,那就是天兵。
北燕人显然也看到了。攻势一滞,丘地上传来急促的胡笳声——是撤退的号令。
胡骑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尸首和哀嚎的伤兵。
姬凡拄着刀,站在原地,看着那支巡边队越来越近。领头的是个独眼老卒,马到近前,勒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六个血人,再看看堡墙上那些摇摇欲坠却仍握着弓的身影。
独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烽火台戍堡?”老卒声音粗粝,“谁带的头?”
姬凡抬起血污的脸,一字一顿:“戍卒,姬凡。”
“姬?”老卒独眼眯起,“哪个姬?”
“镇国公,姬镇北之子。”
风忽然停了。
荒原上只剩下血腥味,和远处胡骑退却时扬起的尘烟。
老卒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耿大牛几乎要撑不住倒下,才忽然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像。”他哑声道,“眼睛像,骨头也像。”
他翻身下马,走到姬凡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粗陶酒壶,拔开塞子,递过去。
“喝一口。”
姬凡没接。
“雷独眼,”老卒自报家门,“雁门关巡边队队正。你爹当年在燕然山救过我一命。”他把酒壶又往前递了递,“喝了吧,小子。这世道,能活下来,还能站着活下来的,不多。”
姬凡终于接过,仰头灌了一口。劣酒烧喉,却让僵冷的四肢回了点暖意。
“朝廷的裁军令下来了。”雷独眼收回酒壶,自己也灌了一口,抹抹嘴,“你们这座堡,在名录上头一个。”
意料之中。
姬凡甚至没什么表情。
“但徐将军让我带句话。”雷独眼压低声音,“他说,若你能带着这座堡活过今天,就去雁门关见他一面。”
徐锐。
父亲旧部,如今镇守雁门关的副将。
“还有,”雷独眼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姬凡手里,“赵惟庸到雁门关了,明日召集边将议事。徐将军说,此人靴底沾着青石峡的红泥——让你留神。”
布包很轻,打开,是一小块暗红色的干泥,还有一张叠着的粗纸,上面草草画着青石峡的地形。
青石峡。
废弃银矿,前朝遗迹,塌陷的矿洞。
赵惟庸去那里做什么?
姬凡握紧布包,泥块硌着掌心。
“徐叔还说了什么?”
雷独眼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他说,你爹的案子是铁案,翻不了。但人活着,总有别的路。”
马蹄声远去,巡边队消失在暮色里。
戍堡前,只剩下七个人,和满地尸骸。
柳文清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低声问:“姬兄,咱们……”
“先埋人。”姬凡打断他,声音疲惫,却斩钉截铁,“活着的,死了的,都是兄弟。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十九个人,能动弹的只剩十一个。他们就在堡墙下挖坑,没有棺木,用草席裹了,并肩埋进冻土。新坟一字排开,插着残破的刀枪作碑。
姬凡跪在坟前,洒下最后半壶浊酒。
酒渗进土里,很快结成冰。
“今日,我姬凡在此立誓。”他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字一字钉进冻土,钉进身后每一个活着的人心里,“这座堡,我不会让它撤。你们流的血,不会白流。该讨的债,一笔一笔,我都会讨回来。”
耿大牛红着眼眶跪下,柳文清跪下,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下。
荒原上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北风又起了,卷着雪沫子,扑打在那些崭新的坟头上。
远处,雁门关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悬在黑暗里一串将熄未熄的念珠。
而更遥远的南方,京城,宰相府邸深处,一盏昏黄的灯下,兵部侍郎赵惟庸正轻轻摩挲着一块从青石峡带回的残破玉玦,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丙午年……”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灯影听,“马踏冰河,也该改换改换天地了。”
窗外,雪落无声。<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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