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辎重何用？”牛金刀锋一转，指向自己心口，“要的是命！郿县南门守军不足两千，仓促之间，谁防得了山里钻出来的狼？”他翻身上马，战马长嘶一声，惊起林中宿鸟，“告诉儿郎们，拿下郿坞，陈将军许诺的赏钱、田亩、免役，一个子儿不少！今日杀进去，明日就睡在魏国粮仓里！”

    三千铁骑轰然应诺，声浪压过风声。队伍如一条黑色溪流，悄然滑入莽莽山影，只留下枯枝断裂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夜里，像一根绷紧的弦。

    而远在百余里外的雍县，陈祗帐中灯火通明。

    许游捧着新送来的军情简牍，快步入帐，躬身呈上：“兄长，庞宏将军急报：榆糜已克，冯楚首级已悬于南门。然牵弘竟于昨夜遣七百骑突围，今晨斥候探得，其部已过汧县，正朝郿县方向疾驰。”

    陈祗正俯身查看地图，闻言头也未抬，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叩击案上木牍：“七百骑？牵弘倒还存着几分血性。”他指尖缓缓移向汧县与郿县之间那片空白山地，声音平静无波，“石苞和能活着到郿县，已是侥幸。牵弘这七百骑，怕是要喂饱秦岭的野狼了。”

    许游欲言又止，终是沉默退至一旁。

    石苞端坐于侧，手中竹简轻转，目光却落在陈祗摊开的地图上——那上面，汧县、榆糜、郿县三点，已被朱砂点成刺目的红痣，而红痣之间，几条细密墨线正悄然延伸、交汇，最终，指向一个尚未标注名字的坐标。

    “敬宗。”陈祗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空气为之一滞。

    许游立刻上前一步：“在。”

    “你即刻拟令，授庞宏节钺，总领雍、榆糜、汧县三地军政，便宜行事。再令胡济率本部万人，由榆糜出发，沿汧水北岸西进，接应庞宏；令句扶部休整三日，而后取道凤翔，直扑陈仓！”

    许游笔走龙蛇，墨迹淋漓。石苞却微微侧首，目光掠过陈祗沉静的侧脸，落在他按在地图上的左手——那只手，食指正轻轻摩挲着汧县以西、渭水南岸一片名为“斜谷”的狭长谷地。那里，墨线尚未绘就，却仿佛已蓄满雷霆。

    陈祗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二人，语气淡得如同拂过山岗的风：“郭淮在五丈原，盯着姜维；牛金在山里，盯着郿坞；牵弘在马上，盯着洛阳……”他顿了顿，指尖在斜谷位置轻轻一点，朱砂晕开一小片暗红，“而我，要盯着的，是郭淮的后颈。”

    帐外更鼓三响，梆梆声穿透夜幕。陈祗起身，缓步踱至帐门，掀帘望向漆黑天穹。北斗七星清晰可辨，勺柄所指，正是西北方向。那里，汧县的烽燧尚未燃起，陈仓的城垣尚在酣眠，而斜谷深处，一支由三千羌胡精锐组成的奇兵，正借着月光，在嶙峋怪石间无声穿行。他们背负的，不是攻城槌，而是浸透桐油的引火之物；他们携带的，不是长矛，而是专破坞墙的鹤膝锄与铁锥。领队的，是陈祗麾下最沉默的校尉——李遗。此人三年前随姜维攻陇右，曾率二十骑夜袭魏军粮营，焚毁辎重三千车，全身而返，自此再未开口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陈祗望着星空，良久，才低声道：“斜谷若开，郿坞便是死地。郭淮若救郿坞，五丈原必空；郭淮若不救，牛金入坞，他便再无退路。”他缓缓放下帘幕，隔绝了星光，“这一局，不是谁疯，是看谁先断了脊梁。”

    帐内烛火摇晃，将他挺直的背影投在帐壁上，浓重如墨，岿然不动。

    次日寅时，郿县南门。

    守军校尉揉着酸涩的眼睛，呵欠未及打完，便见城下山道尽头，烟尘骤起。他心头一跳，抓起号角刚要吹响，却见烟尘中奔出的并非铁骑，而是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男女老幼数十人，哭嚎着扑至城下，嘶喊着“贼兵来了！山里跳出鬼兵来了！”。

    校尉愕然，忙令士卒搭起吊篮，欲将为首老者拽上问话。吊篮方至半空，那老者突然暴起，手中枯枝竟化作短匕，寒光一闪，直刺校尉咽喉！与此同时，山道两侧峭壁之上，无数黑影如猿猱般腾跃而下，手中钩镰绳索如毒蛇出洞，精准缠住城垛女墙，借力一荡，便已翻上城头！

    李遗一马当先，玄甲覆身，面甲遮面，手中陌刀劈开第一面盾牌，刀锋顺势斩断校尉握角的手腕。鲜血喷溅，号角坠地。他未发一言，只挥刀向前，身后三千死士如决堤之水，瞬间淹没了南门瓮城。

    城内警锣刚刚敲响第一声，便被密集的惨叫声淹没。火把点燃，烈焰升腾，映照着李遗摘下面甲的刹那——那张脸上，没有狂喜，没有狰狞，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得如同古井寒潭。他提刀踏过校尉尚在抽搐的躯体，目光投向城北——那里，郿坞高耸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斜谷开了。

    而此刻，五丈原北岸，郭淮的中军大帐，帐门被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撞开。

    “报——！”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如裂帛，“郿县……南门……失守！火起！李遗……李遗部……已入城！”

    郭淮正在擦拭佩剑的手，倏然顿住。剑身寒光映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那里面，最后一丝犹疑，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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