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独自在府中安睡，但除了陈祗之外，穰县城中的所有百姓士卒军官几乎都没睡好。
百姓们要忙着准备口粮、收拾能带走的财物，邻里之间还要自行组织起来，以防路上遇到危险或者劫掠。士卒们要维持秩序，还...
夏侯献提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将落未落，滴在竹简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扫过江面——吴军艨艟二十余艘，楼船三艘，皆高桅巨橹，船首铁尖泛着冷光，顺流而下如黑鳞逆水，桨声如雷，压得丹水波纹都滞了一瞬；再转头望西北岸，烟尘滚滚，马蹄踏地之声已隐隐可闻，粗略估算，少说三千骑，甲胄齐整，旗号分明，前军赤帜上“虎步”二字随风猎猎，正是姜维本部精锐之师！
他身后百余骑俱屏息，连战马都垂首噤声。刘放却未看江，亦未看岸，只凝视夏侯献执笔的右手——指节发白，腕骨微颤，那支青毫竟在微微打晃。
“将军。”刘放声音不高，却如钟磬坠地，“墨已干。”
夏侯献一怔，低头见竹简上只余一个“禀”字，墨迹枯涩，力透简背，却再无下文。他咬牙闭目，忽将青毫折为两截，掷于泥中：“不写了。”
刘放颔首，仿佛早料如此：“既不写，便改写。”
“改写？”夏侯献霍然抬眼。
“写给曹长思的信，不必言‘难成’，只说‘势变’。”刘放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另一方素帛，指尖抚平褶皱，“城中蜀军五千，江上吴军万余，岸上蜀骑三千——此非孤军困守，乃三面合围之势。将军若仍强攻县，非但徒损士卒，更恐令阴县门户洞开，反使吴蜀联军得以长驱直入，直叩樊城之侧！”
夏侯献额角青筋一跳：“你是说……他们早有默契？”
“不是默契，是必然。”刘放目光如刀，劈开江雾，“吴军自建业溯江而上，须经寻阳、柴桑、武昌，绕过夏口水寨，方抵汉水入口；蜀军自汉中出祁山道，再折向东南，渡浕水、溠水，越筑阳险隘，方至此处。两军一水一陆，路程相距千里，却同在正月二十二日现身县左右——若非早定日期、分路而进，岂能如此丝缕不差？”
夏侯献身形微晃，似被这句话击中脊梁。他忽然想起数日前帐中，桓范那句“万万不可使两军合流”，当时只当是老成持重之语，如今才知，那不是一道悬在头顶的铡刀！
“那……阴县当如何守？”他嗓音干涩。
刘放却不答，反问：“将军可知，为何吴船不泊岸，而蜀骑不渡江？”
夏侯献一愣。
“因吴军需水道运粮秣、载重甲、运云梯、囤火油；蜀军需马匹驰骋，控扼陆路要冲。二者各有所需，故而暂分两岸，各据其利——可一旦我军逼其不得不合，彼等便真成铁板一块！”刘放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阴县城墙，“故而，守阴县，不在守城，而在守江！”
“守江？”
“掘丹水左岸堤坝，引水灌入鲖水故道，使鲖水暴涨，横断吴军西进之路；同时拆毁阴县北门外浮桥，尽焚岸边船只，使吴军不得轻易登陆；再遣快马急报樊城，令其即刻调弓弩手五百、霹雳车十具，屯于阴县东十里小丘，专射江中楼船桅杆与舵楼！”
夏侯献呼吸骤紧：“若吴军登岸呢？”
“登不了。”刘放袖袍一振，指向江心一处浅滩，“此处名曰‘龟腹’，沙软石滑，艨艟吃水三尺，楼船五尺，春汛未至，水位不足四尺，强行靠岸，必陷淤泥，动弹不得！”
夏侯献心头剧震——他统兵十年，竟不知自己防区之内，尚有这等要害之地！他猛地转身，一把攥住身旁参军手腕：“速传令！命工曹即刻点齐三百丁夫，带铁锹、麻袋、桐油，赴丹水左岸‘龟腹’上游三里处，掘堤！另遣游骑三十，沿鲖水故道撒钉板、埋鹿角、布绊马索！再命斥候营即刻泅渡汉水，查探蜀骑粮道——若其粮车尚未过筑阳，便以轻骑袭之，断其后继！”
参军领命奔去，马蹄声碎。
刘放却未动，只望着江面渐近的吴军楼船，忽道：“将军可曾想过，吴军为何不先取襄阳，而舍近求远，来攻县？”
夏侯献一怔：“自然是为了策应蜀军……”
“错。”刘放摇头，“襄阳有七千守军，樊城有五千，新野又有一万六千中军，魏国援军已在路上。吴军若强攻襄阳，纵使胜，亦是惨胜，且必遭魏军反扑。而县不同——此处是汉水与丹水交汇之咽喉，拿下县，等于扼住汉水上游之颈项，襄阳守军粮草、援兵、消息，皆被掐断！届时，襄阳不攻自溃。”
夏侯献如遭雷击，冷汗涔涔而下：“所以……他们真正目标，从来不是县，而是襄阳？”
“正是。”刘放目光沉如古井，“蜀军攻县，是明修栈道；吴军临江，是暗度陈仓。二者合力，实为围襄樊之局！”
话音未落，忽听江上传来一声凄厉号角——呜——呜——呜——
吴军楼船阵型骤然散开，两艘艨艟如离弦之箭，直扑阴县北门码头！船头数十名吴卒齐举盾牌，盾后寒光闪烁，竟是强弩！
“不好！”夏侯献拔剑怒吼，“他们要抢滩！”
话音未落，只见一艘艨艟船首撞上浅滩，“轰”然一震，船身剧烈倾斜，前半截深深陷入淤泥，船尾翘起半丈高，船上吴卒猝不及防，纷纷滚落泥中，甲胄沾满褐黄淤浆，狼狈不堪。另一艘见状急转舵，却因水流湍急，斜斜擦过滩涂，船底刮擦巨响刺耳，船身剧烈摇晃，弩手尚未站稳，箭矢便歪斜射向天空，噗噗扎入对岸柳树。
夏侯献愕然：“这……”
刘放却抚掌一笑：“龟腹之验，果不欺人。”
此时，汉水对岸蜀骑亦止步不前，在距离江岸三百步外列阵。为首一将银甲红袍，手持长枪，正是姜维副将王平。他遥望阴县方向，见魏军并未出城迎战，反而沿江奔走调度，又见吴军艨艟陷于淤泥，嘴角微扬，低喝一声：“传令！全军下马，就地歇息，喂马饮水，半个时辰后，移营筑阳！”
传令兵驰马而去。
姜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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