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脸,一幕幕事,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过。
恨吗?早些年,恨毒了周家父子,恨那吃人的世道。可后来,见得多了,恨意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渐渐散了,不是原谅,是算了。算了,不是放过别人,是放过自己。把那股恨的力气,用来走更远的路,救更多的人。
爱吗?爱母亲墨璃,那是血脉相连的牵绊,是活下去的根。爱那从未谋面的妹妹,那是黑暗里的一点光,是指引方向的星。也爱这一路上,那些给过她一碗水、一个笑容、一份信任的陌生人。这爱不炽热,像江底的沙,沉沉的,却托着她,不让她沉下去。
行医救人,起初或许只是为了安身立命,为了攒钱找药,为了赎心里那份因周家而起的罪孽感。可做着做着,好像就成了本能。看见人痛苦,就想伸手;看见人绝望,就想点一盏灯。这跟是不是蛇族后裔没关系,跟有没有高深医术也没关系。就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看见旁人受苦,心里就不落忍。这份“不落忍”,大概就是陈百草说的“仁心”,是沧溟君隐约提过的“功德”根基。
想着想着,手里针线停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拿过锄头,采过草药,捻过银针,也沾过血污。现在,它们稳稳地捏着细针,补着旧衣,仿佛能抚平一切褶皱。
她变了。她自己感觉得到。刚离开靠山村时,心里揣着一把火,烧得又痛又烈,看什么都带着刺,既怕人,又想证明自己。后来火慢慢沉下去,变成了温吞的炭,埋在灰里,不那么灼人了,却更持久。再后来,经历生死,见识人心,看多了悲欢离合,那炭火似乎又凝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像河底的卵石,被水流磨去了棱角,温润,坚硬,沉静地待在那里,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尖锐的哀伤淡了,不是忘了,是化进了骨血里,成了走路的力气。眉眼间的怯懦和倔强,也渐渐融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慈悲,看多了苦难生出的慈悲;也是坚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必须做什么的坚定。像庙前这江水,表面平缓,底下自有深流和力量。
道心……她想起看过的杂书里,道士和尚们常说的词。她不懂什么玄妙的道,只知道,自己这条路,得这么走下去。为了娘,为了妹妹,也为了心里那份“不落忍”。这就够了,这就是她的“道”。
风从江上吹来,带着腥气,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号子声。该准备动身了。沧溟君指了路,剩下的得自己走。东海茫茫,仙踪渺渺,怎么去?去了又怎么找?都是难题。但她心里却不慌。一路这么难都走过来了,还怕渡不过一片海么?
她收起针线,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回头看了眼河神庙,又望了望炊烟袅袅的渔村。这段日子,是风雨暂歇的港湾,让她喘了口气,也定了心神。够了。
接下来,得打听打听往东海去的船。听说大码头才有海船,芦花湾太小,只有往来江上的舢板。盘缠还剩下一些,加上这段日子给人看病攒下的鱼干、咸菜,凑合着也能换点钱。更重要的是,她那些自己琢磨出来的“灵散”,得再备一些,谁知道海上会遇到什么。
哦,还有语言。听说海外诸岛,口音与中原大不相同,有些甚至话都听不懂。得想办法……或许到了大码头,能找个常跑海路的商人,学几句常用的话。
一件件,一桩桩,在脑子里清晰起来。不再是茫然地奔逃,而是有条理地筹备。目标就在那里,东海。路,就在脚下,一步一步,总能走到。
夕阳西下,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也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庙墙上,稳稳的。江涛声阵阵,像是催促,又像是壮行。
她转身走进庙里,开始默默收拾那个不大的包袱。东西不多,却每一样都有它的分量。未来的风雨或许更大,海浪或许更高,但此刻她的心,却像这江心经过沉淀的水,澄澈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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