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德让将遗书递给她。上面是萧匹敌的笔迹,承认自己盗取珍珠、设计栽赃宋使,皆因不满圣宗重用汉臣、轻视契丹贵族。最后写道:“臣无颜面对祖宗,唯有一死以谢罪。所有罪责,皆臣一人所为,与他人无涉。”
典型的认罪书,将所有罪责揽于一身。
“太干净了。”萧慕云放下遗书,“珍珠案发不到十二个时辰,他就自杀认罪,连挣扎辩驳都没有。这不像他的性格。”
耶律敌烈道:“或许他知道证据确凿,难逃一死,不如自我了断,保全家人。”
“如果是这样,他为何要在指甲里藏东西?”萧慕云小心地掰开萧匹敌的右手。指甲缝里,是几缕暗红色的丝线,还沾着些许脂粉。
韩德让俯身细看:“这是……女人衣物上的织锦丝线?”
“而且是上好的蜀锦,染成暗红色,这种颜色在宫中只有四品以上女官或妃嫔可用。”萧慕云将丝线小心取出,用绢帕包好,“他死前,见过一个女人。”
“可皮室军说无人出入……”
“或许不是从大门出入的。”萧慕云环视正厅。窗棂完好,地面整洁。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熏香炉上——炉中香灰尚温。
她走过去,拨开香灰。底层有几片未燃尽的香料碎片,气味奇特,似檀非檀。
“这是‘迷神香’。”韩德让辨认后脸色一变,“燃烧后能致人昏睡,醒来后记忆模糊。宫中禁药。”
“所以,可能有人用迷香迷倒守卫,潜入府中,逼萧匹敌写下遗书,然后伪装自缢。”萧慕云推断,“萧匹敌挣扎时,抓破了对方的衣袖。”
耶律敌烈立刻道:“我这就去查,昨夜当值的皮室军是否有人异常昏睡!”
“等等。”韩德让叫住他,“此事不宜声张。若真有宫中女官涉案,打草惊蛇,恐难抓出真凶。”
三人正商议间,一名内侍匆匆赶来:“韩相、耶律将军、萧承旨,陛下召三位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皇宫,宣政殿偏殿。
圣宗脸色铁青,手中攥着一封密奏。见三人进来,他将密奏扔在案上:“你们都看看。”
韩德让拾起密奏,越看神色越凝重,看完递给耶律敌烈,最后传到萧慕云手中。
密奏来自东京辽阳府,是东京留守的急报:女真温都部余党联合其他五个部落,于三日前袭击了辽国在混同江的榷场,劫走铁器三百件、战马五十匹,杀死辽国官员三人。更严重的是,他们在现场留下血书,指控完颜乌古乃“勾结辽国,出卖祖宗”。
“乌古乃呢?”圣宗问。
“按行程,他此时应在返回混同江的途中,尚未抵达完颜部。”韩德让计算道,“袭击发生在三日前,他不可能参与。”
“但他也未能阻止。”圣宗冷冷道,“朕给他三个月整顿诸部,这才过去二十天,就闹出如此大乱!那些反对联姻的朝臣,现在更有话说了!”
耶律敌烈抱拳:“陛下,臣愿领兵前往混同江,剿灭叛乱部落!”
“剿灭?”圣宗看了他一眼,“然后让所有女真部落都视我大辽为仇敌?别忘了,混同江以北还有生女真数十部,一旦联合反叛,我朝东北永无宁日!”
“那陛下的意思是……”
圣宗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混同江流域:“乌古乃必须成功。他若失败,联姻政策就成了笑话,朕的威信也会受损。但也不能完全指望他——萧慕云。”
“臣在。”
“朕命你为钦差,即刻前往混同江。名义上是巡查榷场重建,实则为乌古乃压阵。”圣宗转身,目光锐利,“你有两件任务:一,查明榷场袭击真相,揪出幕后指使;二,确保乌古乃能在期限内收服诸部。必要时,可动用朕给你的金令,调动边境驻军。”
这是重任,也是险任。萧慕云单膝跪地:“臣领旨。”
“韩相,”圣宗又看向韩德让,“萧匹敌之死,由你秘密调查。耶律敌烈协助你,重点查宫中有无女官涉案。记住,要隐秘。”
“臣明白。”
“都退下吧。萧慕云留下。”
韩德让与耶律敌烈退出后,圣宗走到萧慕云面前,低声道:“你祖母留下的东西,可有什么发现?”
萧慕云心知无法隐瞒,便将太后手记的内容简要禀报,但隐去了太后自愿服毒的推测。圣宗听罢,沉默良久。
“母后她……竟如此艰难。”他声音有些沙哑,“那手记最后被污损的部分,你说会是何意?”
“臣猜测,太后可能留下了制衡后局的安排,但被人涂改掩盖。”
圣宗闭了闭眼:“朕给你加一个任务:去混同江的路上,绕道庆州。太后的奉陵在那里,守陵人中有位老宫婢,名叫月理朵,是母后当年的贴身侍女。母后崩逝后,她自请守陵。或许她知道些什么。”
“臣遵旨。”
“还有,”圣宗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坠,雕成海东青形状,“这是母后当年赐给乌古乃之父的,作为完颜部效忠的信物。乌古乃认得此物。你给他看,他会明白,朕仍信任他——但信任不是无限的。”
萧慕云接过玉坠,触手温润。
“此去凶险。”圣宗看着她,“萧匹敌刚死,女真生乱,时间太过巧合。朕怀疑,有人要借女真之事,将你引出上京,在半路下手。”
“臣会小心。”
“不是小心,是必须活着回来。”圣宗一字一句道,“大辽需要你这样的臣子,朕……也需要。”
这话重如千钧。萧慕云深深一礼,退出偏殿。
殿外阳光刺眼。她握紧手中的海东青玉坠,望向东北方——那里是混同江,是女真各部纷争之地,也是所有阴谋线索汇聚之处。
祖母的密卷、太后的遗秘、萧匹敌指甲里的丝线、女真部落的血书……这一切,都将在那片白山黑水间,找到答案。
她迈步走向宫门。影子在青石地上拉得很长,如同一条通往迷雾深处的路。
【历史信息注脚】
辽国秘密档案管理:宫廷确有秘密记录传统,由专职女官或宦官保管,记录帝王言行、宫廷秘事。这些档案通常不入正史,但作为内部参考。
皮室军虎符制度:皮室军是辽国核心武装,调兵需虎符为凭。虎符分两半,皇帝与北院枢密使各持一半,合符方可调兵。私制虎符是重罪。
钩吻(断肠草)的毒性:钩吻是古代常见毒药,主要成分为钩吻碱,中毒后出现呕吐、眩晕、呼吸困难等症状,最终呼吸麻痹而死。常被用于暗杀。
辽国太医局制度:太医局负责宫廷医疗,医官分等级,有严格的诊脉、开方、煎药、记录流程。但政治斗争常波及太医局。
蜀锦在辽国的使用:蜀锦是宋代名贵织物,通过贸易流入辽国。暗红色是宫廷常用色,但有品级限制,非高等女官妃嫔不得使用。
迷神香的记载:古代确有致幻迷香配方,多用于麻醉或犯罪。宋代《洗冤录》等法医书籍中有相关记载。
辽国在混同江的榷场:辽朝在边境设榷场(官方贸易市场),与女真、高丽等进行贸易,主要交易马匹、皮毛、铁器、药材等。榷场是辽控制边疆的重要据点。
女真部落组织结构:此时女真分为生女真(未归附辽国)、熟女真(归附辽国),内部又分诸多部落,完颜部是其中之一,但尚未统一各部。
辽国奉陵制度:辽代帝后陵墓有专人守陵,称为奉陵户。守陵人中常有旧日宫女、宦官,他们掌握许多宫廷秘闻。
海东青作为信物:海东青是东北特产猎鹰,被辽国视为珍宝,常作为赏赐部落首领的贵重礼物,具有政治象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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