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做。
百年没雪的冤,我来雪。
青溪镇的夜,才刚刚开始。
我的守灵路,也刚刚开始。
我叫林七,今年二十二,生在青溪镇,长在青溪镇,这辈子前二十年,没走出过镇子周边三十里地。
我没爹没娘,打记事起,就跟着爷爷过。别人家的男人,要么下地种田,要么去镇上工地扛活,要么跑长途拉货,唯独我爷爷,干的是旁人提起来都要压低声音、绕着走的营生——守灵。
不是殡仪馆里穿制服那种,是土生土长的民间守灵人。白事主家请过去,在灵堂坐满三夜,守着长明灯,看着棺木,拦野狗、阻冲煞、稳亡魂、破小灾,夜里不闹动静,白日顺顺利利出殡,完事主家给几升米、几包烟,宽裕的给个百八十块,勉强糊一口饭吃。
爷爷一辈子沉默寡言,手上全是裂口,指关节粗大,常年揣着一截桃木枝,走到哪儿闻到哪儿都是艾草、香灰和陈木头的味道。他从不跟我讲守灵的门道,也不让我碰灵堂里的任何东西,只在我小时候调皮往丧事人家凑时,狠狠抽过我一巴掌,冷着脸说:“这行饭,烫嘴,沾了阴,一辈子摘不掉,你别学。”
我那时候小,只觉得爷爷古板,不明白他话里的怕。
爷爷走的那天,是深秋的一个阴雨天。天从早灰到晚,雨丝细绵,飘在身上不重,却冷透骨头,村口的河塘涨了水,浮萍盖满水面,连蛙叫都听不见。他躺在堂屋那张硬板床上面,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盖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被,呼吸弱得像快要吹灭的灯芯。
我蹲在床边,攥着他枯树皮一样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爷爷这辈子没享过福,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给自己买过一口好酒,赚的那点守灵钱,全供我吃饭、上学、浑浑噩噩混日子。他走前没留家产,没留田地,只拼着最后一口气,把我手腕攥得生疼,眼睛瞪得很大,盯着房梁,一字一顿,反复只说两句话。
第一句:“守灵人,三更夜半,天塌地陷,绝不能回头。”
第二句:“撞见十里红妆、红衣嫁衣的阴人,闭眼垂首,当瞎了眼,看一眼,魂就没了。”
我那时候刚被镇上混子催赌债,心里一团乱麻,满脑子都是怎么凑钱躲麻烦,根本没把爷爷的话往心里搁。只当他是守了一辈子灵,跟阴魂打了一辈子交道,老糊涂了,说的胡话。
什么守灵不回头,哪有那么邪门?难不成身后有老鼠偷供品,我也不能回头赶?什么十里红妆,青溪镇这穷地方,谁家嫁女能铺出半条街的红绸?更别说一百年前的红衣鬼,听着就像老人口中吓小孩的瞎话。
爷爷头七刚过,纸钱灰还飘在院子里,同村的王大壮就一脚踹开了我家院门。
王大壮比我大几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身横肉,常年在外赌钱打牌,欠了一屁股烂账,在村里名声臭得很。他娘王老太,一辈子抠抠搜搜,省吃俭用,就想给儿子攒钱娶媳妇,结果人没等到,先把命丢了。
前一天后半夜,王老太被人发现漂在村口河塘里,捞上来时,身子泡得发胀,面皮青紫,十指深深抠着泥,指甲缝里塞满塘底黑泥,还勾着半片深蓝色的粗布角——那是王大壮常穿的褂子料子,我后来才懂,那是老太太临死前,拼命抓下来的证据。
王大壮对外一口咬死,说他娘夜里起夜,路滑失足掉塘里,是横死,是意外。
他冲进院子时,手里甩着两沓皱巴巴的钞票,两千块,票子上全是汗渍、烟油,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腥气,直接拍在我家掉了漆的木桌上。
“小七,你爷走了,他那手艺,你总得接。”王大壮脸上堆着假笑,眼神却慌得很,“我娘走得太凶,村里没人敢接这活,都说横死鬼灵堂闹煞,你帮我守最后三夜,这两千块,全是你的。”
我盯着那两千块,喉结滚了滚。爷爷走后,我屋里米缸见底,兜里比脸还干净,欠混子的五十块赌债,人家已经放话,再不还就卸我一根手指。守三夜灵,换两千块,对当时走投无路的我来说,不是划算,是救命。
我抓起钱,往裤腰里一塞,头都没抬:“成,我去。”
王大壮千恩万谢,临走时脚步都虚,在院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发飘:“小七师傅,我娘是横死,夜里……夜里要是有啥动静,你别慌,熬够三夜就成,千万别多想,千万别乱看。”
我那时候只当他是胆小,安慰了两句,压根没听出他话里藏着的恐惧和心虚。
灵堂搭在王家老院的堂屋,屋子旧,墙皮脱落,地面是坑坑洼洼的青砖,阴雨天返潮,踩上去又冷又滑。一口最便宜的薄皮杉木棺材,板薄得透光,没有棺椁,没有陪葬,连块像样的灵布都没有,供桌上只摆了一碗凉白饭、三碟干巴巴的素菜,还有一盏青瓷长明灯。
灯是爷爷当年用过的旧物,不知道被王大壮从哪儿淘来的,灯芯细,火苗弱,风从门缝钻进来,灯焰就摇摇晃晃,像一缕随时会被扯断的游魂。
爷爷早年跟我提过几句守灵的浅规矩,我记了个大概:灵堂之内不穿红、不嬉笑、不打闹、不骂脏字;长明灯一夜不能灭,灯灭魂散,主家倒霉,守灵人折运;夜半有人喊名字,绝不能应;有人拍肩膀,绝不能回头。
头两夜,太平得过分。只有院外的秋风呜呜刮过,像女人压着嗓子哭,除此之外,连虫鸣、狗叫都稀稀拉拉,安静得反常。我靠在墙角,裹着爷爷留下的旧外套,半睡半醒,心里全是拿到钱后怎么花,先还赌债,再买两斤五花肉,炖得烂烂的,吃个痛快。
爷爷的临终叮嘱,早被我扔到九霄云外。
直到第三夜,三更。
乡下老话,三更分阴阳,子时交鬼门,是一夜里阴气最盛、百煞最活的时辰。
前一秒还在院外呼啸的风,突然一下停了。不是慢慢变小,是戛然而止,整个世界瞬间掉进死静里,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撞在胸腔里,又闷又慌。
紧接着,我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布鞋,不是胶鞋,是绸缎布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轻、软、慢,一步一顿,从院门外,穿过天井,慢慢走进堂屋,停在我背后三尺远的地方。
一股冷意,从脚后跟直接窜上天灵盖。不是秋冬的风寒,是坟地底下、死水潭里泡出来的阴寒,带着旧胭脂的淡香、烧透的纸钱灰气,还有一层淡淡的、腐而不臭的泥土腥气。
我后背的汗毛,瞬间根根竖起,炸得像针。
爷爷的声音,突然在我脑子里炸响,清晰得像他就站在我耳边:
“守灵不回头,红衣不近前。”
我浑身僵住,脖子像灌了铅,死死盯着供桌上那盏长明灯,连眼珠都不敢转。手指死死抠进青砖缝里,指甲盖泛白,疼都感觉不到。
背后那道身影,轻轻抬起手,在我左肩上,拍了一下。
冰凉,柔软,滑腻,像一块泡在冰水里的丝绸,贴着衣裳渗进来,冷得我血液都要凝固。
“小哥,回头看看我呀。”
声音甜、软、糯,是年轻姑娘的腔调,却没有半分人气,冷得像从百年冰棺里飘出来,一字一句,缠在我耳朵里,甩不掉。
守灵铁律,夜半拍肩,一回头,三魂去两魂。我咬着牙,牙关打颤,不敢应,不敢动,不敢出一点声。
那只手,又慢慢移到我右肩,又是轻轻一拍。
“我等了一百年,就想让人,看一看我的十里红妆。”
我眼角的余光,猛地扫到一抹刺得人眼睛疼的猩红。
大红绣金的嫁衣裙摆,拖在青砖地上,金线绣的凤凰纹路,在昏暗里泛着冷光。凤冠垂着珠玉串,流苏擦过我的耳尖,细碎碰撞,叮,叮,轻得吓人。
就在这一刻,供桌上燃了两夜的长明灯,噗——一声,彻底灭了。
堂屋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连窗外的月光都透不进来。
恐惧冲垮了所有理智,所有规矩,所有告诫。我绷断了最后一根弦,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猛地回头。
这一眼,我记了一辈子,刻进骨头里,再也忘不掉。
半空里,立着一道红衣人影。凤冠霞帔,大红嫁衣缠满缠枝莲与金线凤纹,裙摆从堂屋一直铺到院门外,漫过门槛,漫过土墙,漫过天井,一眼望不到头,是真正的十里红妆。她双脚悬空三寸,不沾尘土,脸藏在凤冠的珍珠帘后,只露一截惨白冰凉的下巴,唇色淡得像纸。
她抬起一根手指,指尖冰凉,轻轻点在我的眉心。
“你回头了。”
“破了守灵人的祖律。”
“从今日起,你是守灵人,我是红妆。”
“你帮我寻回落入各地的尸骨,昭雪我百年前的活殉沉冤,我保你守灵三夜,无煞无灾,百鬼不侵。”
她顿了顿,红衣无风自动,红绸像活蛇一样,缠上我的手腕,勒得冰凉刺骨。
“若是不肯帮,或是半途反悔——”
“十里红妆,夜夜入你梦,夜夜守你床,陪你一辈子,生生死死,都不分开。”
话音落,红衣身影骤然散成一片红雾。
下一秒,供桌上的长明灯,自己重新燃了起来。火苗不是黄,不是白,是诡异、浓稠的血红色。
空荡荡的灵堂里,只剩满地散落的红绸细丝,还有我眉心那一点冰凉,用手擦,用衣袖蹭,怎么都抹不掉,像烙了一枚阴印。
棺木之中,传来清脆的叩击声。
咚。
咚咚。
一声轻,一声重,不急不躁,在死寂的灵堂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棺内,用指尖,一下下敲着木板。
我瘫坐在冰冷潮湿的青砖上,浑身冷汗,把里衣浸得透湿,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爷爷临终前的两句话,此刻一字一句,重新砸在我心上。
民间守灵人,十里红妆不回头。
我回头了。
从这一刻起,我林七,再也不是那个混吃等死、游手好闲的青溪镇小子。我沾上了阴,结了阴契,惹上了百年冤魂,踏进了爷爷拼了命都不想让我走的路。
一步踏出,再无回头。<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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