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雨终于落了下来。
盛夏蒸腾的暑气被一阵凉风席卷而去,豆大的雨点砸在草叶上,竟透出几分清浅的凉意。
风裹着雨势,漫过原野,成片的芨芨草被压得弯下腰去,雨珠击打在茎叶之上,噼啪作响,连绵...
河水冰凉,溅在脸上时带着草原初夏特有的清冽气息。王灿抹了把脸,垂眼看着水中那一圈圈漾开的涟漪,再抬眸时,弓弦曼陀正从水里探出小脑袋,湿漉漉的辫子贴在颊边,珍珠银链叮咚作响,一双杏眼睁得圆润,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像只受惊又强撑威风的小鹿。
她没再喊,也没再跑,只是仰着脸,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小胸脯一起一伏,喘得急,却硬是绷着下巴,不肯低头。
王灿忽然就笑出了声。
不是讥诮,不是敷衍,而是真真正正、从肺腑里滚出来的笑意,低沉,微哑,震得肩头轻颤。他弯腰掬起一捧水,朝自己脸上又泼了一把,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在日光下划出细碎金线。
“好。”他直起身,声音清朗,“不躲不闹,自己跳——这胆气,比你那几个哥哥强。”
弓弦曼陀一怔,耳尖倏地红透,却仍梗着脖子:“你……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哄我!我、我可不是怕你!”
“我知道。”王灿点头,语气竟出奇地认真,“怕的人,早跑了。你没跑,还跳了,说明心里有火,也有种。”
话音未落,岸边草丛“簌簌”一响,破多罗嘟嘟拨开青草走了出来,怀里抱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干爽袍子,身后跟着弓弦芳芳,还有神色复杂、刚从水里爬上岸、浑身滴水的弓弦摩诃兄弟四人。
弓弦芳芳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河中五颗湿漉漉的脑袋,又落在王灿身上——他立于浅滩,水只没膝,湿衣紧贴脊背,勾勒出窄腰劲臀与肩胛骨如刀锋般凌厉的线条;发梢滴水,眉目却亮得惊人,唇角微扬,竟无半分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近乎温存的松弛。
她心头蓦地一跳,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撞了一下。
破多罗嘟嘟已笑着将袍子递过去:“快上来吧,孩子们,水凉,莫染了风寒。公主特地让带的——都是新晒的,还带着太阳味儿。”
弓弦伽罗抹了把脸,湿发黏在额角,瞪着王灿:“你……你到底是谁?芳芳姐麾下,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这么个……”
“这么个不讲规矩、专摔人的混账?”弓弦沙迦接过袍子,一边擦脸一边接话,声音还带着点呛水后的沙哑,可眼神里那点恼怒已淡了大半,剩下的是掩不住的好奇。
王灿没答,只将手中空水囊往破多罗手里一塞,转身蹚水上岸,赤脚踩在暖烘烘的草地上,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淌。他抬手解开湿透的衣襟,露出精悍结实的胸膛,麦色肌肤上水光淋漓,几道旧疤横斜其间,不狰狞,反倒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实感。
“他叫王灿。”弓弦芳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水声与风声,“是我新收的突骑将,号‘金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湿透的侄辈,最后落回王灿脸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也是个……爱教人‘凉快凉快’的。”
破多罗嘟嘟“噗嗤”笑出声,弓弦摩诃兄弟几个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恼还是该笑。唯有弓弦曼陀还泡在水里,小手扒着岸边青石,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灿:“金狼?……他真能咬人吗?”
王灿转过身,单膝蹲下,与她视线平齐,水珠从他额角滑落,坠入泥土:“咬人?不咬。但若有人想欺负你姐姐,或你舅舅舅母,或你这整个右厢小支……”他顿了顿,伸手,用指腹极轻地蹭掉她脸颊上一颗水珠,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我便替你咬回去。”
弓弦曼陀愣住,小嘴微张,连呼吸都忘了。
弓弦芳芳的心口,却像被那指尖轻轻一戳,猝不及防地漏跳一拍。
她猛地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波澜,只盯着自己绣着银狼纹的靴尖,声音却稳得一丝不乱:“曼陀,上来。”
小姑娘这才如梦初醒,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被破多罗嘟嘟一把裹进干爽的袍子里,只露出一张湿漉漉、红扑扑的小脸,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黏在王灿身上。
弓弦芳芳没再看,转身对破多罗道:“舅舅舅母那边,烦请转告一声,我稍后便去请安。今日之事……不必细说。”
破多罗嘟嘟心领神会,笑着应下,牵着几个孩子往营地方向去了。弓弦摩诃临走前,深深看了王灿一眼,那眼神里,少了一分倨傲,多了一分郑重的审视。弓弦拔都走过王灿身边时,竟停下脚步,伸出手,掌心朝上:“喂,金狼,手。”
王灿一怔,随即也伸出手,两只同样沾着泥水与草屑的手掌重重一击,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明日角抵赛,”弓弦拔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押你赢。”
王灿也笑了,反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谢了。不过……赢不赢,得看对手够不够格。”
弓弦芳芳一直沉默着,直到所有人身影都消失在营帐之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没回头,只望着尉迟河奔流不息的水面,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今日,为何要摔他们?”
王灿走到她身侧,并未靠得太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半步距离,目光也投向河水:“摔他们,不是为了羞辱。是让他们知道,力气不是蛮牛的筋肉,技巧不是花架子的招式——真正的力量,是能把人举起来,却不伤筋骨;是能让人跌进水里,却不会沉底。”
他侧过脸,余光瞥见她垂在身侧、微微蜷曲的指尖:“公主,您那位七兄,想用箭术让您难堪,用角抵让您更难堪。可您知道,他最怕什么?”
弓弦芳芳终于转过头。
夕阳熔金,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寒冰的琉璃,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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