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硬生生“射”了出来！
凤雏城忽觉喉头发甜，一股腥气涌上。他强行咽下，指甲掐进掌心，逼出一丝清醒，挤出笑容对父亲道：“父亲，此子……此子确有过人之处，不如……不如破格擢升，授他个千夫长之职？”
“千夫长？”慕容氏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刮过儿子脸庞，“他射的不是靶子，是你爹的脸面！”
话音未落，忽听看台西侧传来一阵骚动。一队身着褐衣、裹着粗布头巾的商旅模样的人匆匆穿过人群，为首者是个干瘦老者，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持一根磨得油亮的乌木杖。他径直走到白石部旗帜下，对着台上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启禀族长大人，小人乃西域‘沙棘商队’管事。方才观这位金狼将军箭术，实乃神乎其技！小人斗胆，愿以百斤上等青盐、三十匹河西细麻，换购此三支青鳞破！”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青盐是草原命脉，河西细麻更是汉地贡品，价值连城！此人竟愿以如此重礼，只求三支箭？！
王灿却未看那老者，只将目光投向远方——乌延河上游，一处被薄雾笼罩的浅滩旁，几匹瘦马正低头饮水，马背上空空如也。那位置，恰是昨日他与尉迟芳芳、破多罗嘟嘟巡查溪流时，他特意多停留片刻的地方。他记得，那浅滩水底，有几块被水流磨得异常光滑的青黑色岩石，形状奇特，如卧虎伏豹。
老者见王灿不语，又急声道：“将军放心！小人绝不私藏！此箭必供于沙棘商队祖祠，日夜焚香，供奉如神！只因……只因这支箭，与我族先祖所传《天工图谱》中‘破甲三式’完全吻合！此乃失传三百年的‘天工箭’啊！”
王灿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金石相击：“箭，不卖。”
老者一愣。
王灿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褐衣人——其中两人腰间鼓囊，行走时步履沉稳，落地无声，分明是久经战阵的悍卒；另一人虽佝偻，可脖颈处一道淡红色旧疤蜿蜒而上，隐没于发际，正是秃发部勇士特有的“狼牙印”！
他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箭，要留着，射人。”
老者瞳孔骤然收缩，手中乌木杖几不可察地一颤。
王灿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破多罗嘟嘟，从他手中拿回那张七石硬弓，随手掂了掂，目光却越过喧嚣人群，落在远处主帐方向。那里，一面玄色大旗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雄鹰展翅，鹰爪如钩，鹰眼如炬——可王灿分明看见，那鹰眼瞳孔深处，映着一抹极淡、极冷的银光。
那是他昨夜潜入主帐外围，借着月光与篝火反光，窥见的细节：鹰眼瞳孔，并非绣线所成，而是以细如发丝的银丝密密缠绕，内里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琉璃珠。琉璃珠中，隐约可见微缩的乌延川地形图。
“原来如此。”他心中默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弓梢，“所谓‘雄鹰俯瞰’，并非虚言。这面旗，本就是一座活的瞭望台。”
就在此时，尉迟芳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金狼，随我来。”
她已策马立于看台阶下，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悬短剑，发髻高挽，未施粉黛，眉目如刀锋淬火，冷冽逼人。她身后，慕容宏昭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静静注视着王灿。
王灿翻身上马，乌骓长嘶，四蹄踏碎晨露，紧随尉迟芳芳之后，穿过两列肃立的白石部武士，径直向主帐而去。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鸦雀无声。有人认出他方才三箭之威，悄然退避；有人见他与公主同行，神色复杂；更有人目光阴鸷，悄悄退至阴影之中，指尖已按上刀柄。
主帐帘掀开，暖黄的兽骨灯光倾泻而出。
帐内，慕容氏端坐于主位，面前矮几上，那套作为奖赏的精铁山甲熠熠生辉，甲叶森然，寒气逼人。他并未看那甲胄，只死死盯着帐门口。当王灿的身影出现在光晕边缘时，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金狼将军，”慕容氏开口，声音低沉如滚雷，“你可知，草原之上，箭术登峰造极者，向来只有一条出路？”
王灿垂眸，目光掠过那套山甲，落在慕容氏交叠于膝上的双手——那双手青筋暴起，指甲修剪得异常短促，指腹厚茧层层叠叠，绝非养尊处优之手，而是常年握刀、控缰、勒弓所留。
“属下不知。”他答得干脆。
慕容氏忽然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只余下赤裸裸的试探与压迫：“不知？那你方才三箭，射的是靶子，还是……人？”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
尉迟芳芳端坐于慕容氏下首，闻言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声音清越如磬：“父亲，箭是死的，人是活的。靶子会倒，人……也会倒。您说，是么？”
慕容氏笑容一滞，目光如电射向女儿。尉迟芳芳迎着他视线，毫不退让，眼底映着烛火，却比烛火更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帐帘被一只戴着玄色皮手套的手，从外面轻轻掀开。
来人未着甲胄，只穿一件墨色交领常服，身形颀长，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王灿脸上，微微颔首，语气疏离：“金狼将军，久仰。在下秃发勒石。”
王灿瞳孔骤然一缩。
秃发勒石！那个尉迟芳芳口中，已被收买、即将在会盟之夜引兵奇袭的秃发部“弃子”！他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地踏入白石部落主帐？！
秃发勒石却似未觉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双手捧至慕容氏面前：“族长大人，奉家父秃发曲丹之命，特来呈递‘效忠契’。秃发部愿自此归附白石，永为屏藩，年年纳贡，岁岁输诚。此虎符为凭，请大人查验。”
慕容氏盯着那枚虎符，脸上风云变幻，最终，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青铜冰冷表面的刹那——
王灿忽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一道惊雷劈开帐内凝滞的空气：“秃发将军，贵部‘青鳞破’的箭杆，为何不用阴山玄铁木？”
秃发勒石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抬眸看向王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疑，随即化为坦荡：“金狼将军谬矣。秃发部穷困，哪有余力寻那百年玄铁木？此箭杆，不过是寻常黑檀所制，经秘法熏烤，方得此色此韧。”
“哦？”王灿向前一步，距离秃发勒石不过三步之遥，目光如刀，寸寸刮过对方脸庞，“那将军可知，黑檀遇水，纹理会泛起鱼鳞状暗纹？而方才三支青鳞破，入靶之前，被晨露浸润，纹路清晰可辨——那纹路，是鱼鳞，还是龙鳞？”
帐内，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秃发勒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他缓缓收回捧着虎符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他没有回答，只死死盯着王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的突骑将。
帐帘之外，风声骤紧，卷起沙尘，扑打在毡帐上，发出沉闷的鼓点。
王灿却已收回目光，转向慕容氏，单膝跪地，双手捧起那张七石硬弓，声音沉静如古井无波：“属下金狼，愿以此弓为证，效忠白石！但请族长大人允准——此弓所指，非为私怨，只为护佑白石血脉，匡正草原纲纪！”
慕容氏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张沉重的硬弓。弓身冰凉，却仿佛烫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女儿冷冽的侧脸，扫过女婿深不可测的眼眸，最后，落在秃发勒石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如铁锤凿地：
“好。金狼，本座便赐你‘鹰扬校尉’之职，统率本部‘飞翎营’！明日角牴之赛，你……替本座，守擂！”
帐外，乌延河的水声隐隐传来，混着草原上渐起的风声，仿佛无数低沉的号角，在苍茫暮色里，无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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