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坳深处火光未熄。看小说就到残烟袅袅升腾，在冷月下扭曲成鬼魅般的影子。张薪火坐在焦黑的木桩上，赤膊披着一件沾满血污的皮袄，手中拎着半坛劣酒，眼神浑浊地望着远处被烧塌的寨门。八个残兵围坐在篝火边，个个带伤，神情萎顿。王八柱蜷在角落，右腿裹着破布，血水仍不断渗出，他咬牙不语，只偶尔抬头看一眼那曾是“山寨”如今却成废墟的地方。

    “陈幢主真的全没了”赵疙瘩声音发颤，嘴唇干裂，“我们代来城部杨师，百战余生，竟折在一个荒山野岭”

    张薪火冷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谁说不是呢前脚还骑在商队脖子上作威作福，后脚就被自己人包了饺子。”他眯起八角眼，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说，是谁走漏了风声”

    无人应答。空气凝滞如铁。

    只有风吹过断墙残垣的呜咽声，像亡魂低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轻响，节奏极缓，似怕惊动山中宿鸟。众人警觉抬头，手已按上刀柄。片刻后，一匹瘦马驮着个佝偻身影缓缓现身正是先前逃走时落在最后的老辛，瘸腿拖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老辛”王八柱挣扎起身，“你还活着”

    老辛滚下马背，扑通跪倒，声音嘶哑：“活活下来了我藏在死人堆里等他们走了才爬出来”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腰牌，“这是这是金虎兄弟临死前塞给我的他说别让张幢主一个人扛。”

    张薪火接过腰牌，指尖抚过上面刻着的“代来城杨师三营金虎”八字，久久无言。忽而，他猛地将腰牌攥紧，指节泛白，眼中怒火骤燃。

    “是李有才”他咬牙切齿，“一定是她那个老虔婆混进李府当嬷嬷，早就在盯着我们了可她怎么知道我们会劫这支商队又怎会精准埋伏在此”

    赵疙瘩忽然想起什么：“那天那天我们接到消息，说是索家商队运的是西域奇珍，利润翻倍，才临时改道绕行此地那消息是谁传来的”

    “是我。”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李老幺低头坐着，面如死灰：“是我在市井听一个胡商提起的我以为不过是寻常情报没想到”

    “你蠢”张薪火怒吼，一脚踹翻火堆，火星四溅，“你知不知道那些胡商是谁的人是于家的眼线是崔临照布下的饵你一张嘴，就把整个营送进了阎王殿”

    李老幺跪地磕头，涕泪横流：“我该死我该死啊”

    张薪火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缓缓坐回木桩，声音低沉下来：“不怪你。是我们太贪了。两个月前，我们还是军纪严明的部杨师，奉命假扮马贼扰乱丝路，逼迫商旅依赖于家护送。可自从第一笔财货落袋，人心就变了。抢得越多，越不怕事大。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我们就是马匪。”

    众人默然。火光映照下，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悔恨与恐惧。

    “现在怎么办”王八柱低声问，“回去阀主不会饶了我们。逃天下之大，何处容身”

    张薪火冷笑：“回去回哪里代来城早已不是我们的家。那里的将士，如今怕是已在庆贺我们覆灭，好腾出位置给自己人。”他缓缓站起，环视众人，“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反了”

    “反”众人惊呼。

    “对，反”张薪火眼中凶光毕露，“我们手里还有这张牌”他从怀中抽出一封密信，虽被血浸染一角，但仍可辨认出“杨灿氏”三字赫然其上，“这封信，是杨灿家主亲笔所书，许诺若我们能搅乱于家根基，便纳我们为附庸，赐予屯田、兵器、官职只要把它送到杨灿家手中，我们就有了活路”

    “可可李有才已经带着另一封密信回凤凰山庄了”赵疙瘩急道，“若是于醒龙提前知晓杨灿家图谋，岂会坐视”

    “所以他必须死。”张薪火冷冷道，“在信送到之前，杀了李有才，夺回秘信。只要于家一日不知敌情，我们就有一日生机。”

    “可李有才身边有重兵护卫，又有崔临照随行，如何下手”

    张薪火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他们走的是丝路古道，沿途多险隘。我知一处绝地鹰愁涧。两崖夹峙，仅容一车通过。只要我们在高处设伏，滚石檑木齐下，再以强弓劲弩封锁出口，他们插翅难飞”

    “可我们只剩八人”

    “不必八人齐上。”张薪火目光如刀，“只需三人足矣。其余人分头行动，一人前往杨灿家通风报信，两人潜入下城散布谣言，就说于家司法功曹勾结外敌，屠戮忠良，激起民变。只要乱局一起，于家自顾不暇，我们才有机会翻身”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皆点头称是。

    夜更深了。八人歃血为盟，割袍断义，正式脱离于家军籍，沦为真正意义上的叛军。张薪火焚香祭天，将陈幢主等七十余具尸骨合葬于山坳北坡，立碑无名。月光洒落坟茔，宛如一层薄霜。

    次日凌晨，残阳未起，八人悄然分道扬镳。张薪火亲率王八柱、赵疙瘩二人，沿小径奔赴鹰愁涧；李老幺则化装成游方郎中，直奔杨灿辖境；另两人乔装乞丐，混入下城；最后一人，则牵着仅剩的一匹瘦马，向凤凰山庄方向佯装逃亡，意图引开追兵。

    而此时，距此三百里外的丝路古道上，李有才一行正策马疾驰。

    晨雾弥漫，驼铃轻响。车队前后各有二十名精锐骑兵护送，中间是三辆封闭严密的马车，其中一辆载着于承霖与崔临照。李有才身穿银甲，腰悬横刀，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神情警惕地扫视四周山势。

    “前方便是鹰愁涧了。”翟福策马上前，低声禀报，“地势险要，易伏难攻，请大人下令加速通过。”

    李有才眯眼望去，只见前方两座青黑色山崖如巨兽獠牙般交错咬合，中间仅一条窄道蜿蜒穿行，长约三里，最窄处不过丈许。崖顶林木茂密，遮天蔽日，确是绝佳伏击之所。

    “传令下去，”李有才沉声道，“所有车辆卸去篷布，轻装简行。弩手前置，盾阵压后。保持间距，严禁喧哗。一旦遇袭，立刻冲锋突围，不得恋战”

    命令迅速传达。士兵们动作利落，拆篷、卸货、列阵，仅用一刻钟便完成战备。于承霖掀开车帘，探出小脸，好奇问道：“李叔，为何如此紧张”

    李有才回头一笑：“少主勿忧，只是例行戒备。这地方不太平。”

    崔临照也掀帘而出，目光微凝：“此处地形，若有人居高临下投掷滚石，或以弓箭覆盖射击，纵有千军万马也难脱困。李兄所虑极是。”

    李有才点头：“崔学士果然见识不凡。所以我已命斥候先行探路，若有异动，立即鸣镝示警。”

    话音未落，前方陡然响起一声尖锐哨音

    “敌袭”前军斥候狂奔回报，“崖顶发现新鲜脚印树枝有折痕恐有伏兵”

    “全军戒备”李有才厉声喝令，拔刀出鞘，“加速前进冲过去”

    车队立刻加快速度，车轮滚滚，马蹄如雷。然而就在此时，只听“轰隆”数声巨响，无数磨盘大小的岩石从两侧崖顶滚落，砸向道路中央紧接着，箭雨倾盆而下，带着凄厉啸声射向队伍

    “举盾”翟福怒吼。

    前排士兵迅速举起巨盾，组成龟甲阵型。但仍有数名骑兵中箭落马，车辆也被巨石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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