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照出彼此的神情。
光源中,少年不适应般眯了眯眼,再睁开时,眼中有些別扭与紧绷。
艾德裏安等了半天,看对方不像有要主动开口的意思,便自己主动抽丝剥茧,将从他们回到木屋,到萨纳尔突然生气离开之间所有的对话和细节重新回顾了一遍。
每说起一句对话,他就观察一下萨纳尔的神态,以此推测是哪一句话引起不适。
少年的态度始终淡淡,直到他说起礼物,似乎有了点波动。
艾德裏安乘胜追击,试探地开口:“是因为这些礼物?你想让我把它们收进空间卷轴,我不想,说等你选了新家再一起搬……然后,你就生气了。”
艾德裏安仔细端详着萨纳尔的表情,不放过任何变化:“屋子裏太乱让你心烦?那我现在就把它们收起来好不好。”
话音落下,便作势要掀开被子下床。
“不是。”
萨纳尔终于开口了,语气有些烦躁,望着艾德裏安的眼眸带了疑惑。
“我为什麽要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生气?”他反问道。
艾德裏安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其实他也不认为少年会是因为这个生气,这不是实在想不明白,在逐一尝试验证麽。
不过,对方现在愿意开口了,便代表有了沟通的余地。
艾德裏安重新坐好,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伸出手掌心捧住了萨纳尔的脸颊和他对视。
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牧师深邃的眼眸裏像是盛满了星海,眼神不容回避。
“那是因为什麽呢?”艾德裏安循循善诱,“我猜来猜去都都想不明白,恐怕需要萨纳尔先生亲自解答才行了。”
艾德裏安的语气带着玩笑意味,大概是在缓解不知不觉又绷起来的氛围,指尖摩挲着萨纳尔的颊侧,透着安抚。
萨纳尔偏了偏脑袋。
他不想说的,然而艾德裏安的体温和气息都太过温柔,萨纳尔再怎麽少言,也还是被对方引着吐露了点心裏想法。
“……和我相处,是不是让你觉得很麻烦?”
少年迟疑着,紧绷的下颌没透露什麽情绪,却让人觉得可怜兮兮似的心疼。
艾德裏安愣住了,捧着他脸颊的手微微一顿,眼眸充满愕然。
“为什麽会这麽想?”他神情诧异,完全无法理解萨纳尔怎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艾德裏安从未觉得萨纳尔是麻烦。
哪怕是在对方最抗拒、言语最刻薄的时候,也没有升起过这样的想法。
牧师脸上生出困惑,萨纳尔的神情有些自嘲。嗤笑了一声,睫毛垂下,浓密睫羽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暗色,声音更低了。
“你不是迫不及待想让我离开麽?”
这话一出,结合先前的对话,艾德裏安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麽。
他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帮萨纳尔办选新址、建房子、搬礼物……本意是希望萨纳尔能有属于自己的新家,想要帮助少年更好地融入普斯卓小镇并且安顿下来。
却压根没想到,在萨纳尔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迫不及待地将对方驱逐。
终于,艾德裏安恍然大悟。
恍然大悟之后又是啼笑皆非和怜惜。
这都什麽和什麽。
“萨纳尔,你误会了。”连忙和少年说清自己的想法,“我从来没有想要赶你走的意思,更不是迫不及待想让你离开。”
他把自己的打算详尽地解释了一通:“我以为年轻人会更想要有自己的独立空间。”
艾德裏安和镇民们经常打交道,因为性格和身份使然,很多叛逆少年不愿意和家人吐露的心事,也会找他倾诉。
于是他知道,孩子们在成年以后,大都不喜欢和家人待在一起被说教,而是倾向于独处,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
“对于他们来说,那会更独立和自在。”艾德裏安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这样的经验被他引申到萨纳尔身上。
他以为,安静寡言的少年可能要更喜欢一个人些,没想到萨纳尔反而不是这麽想的,语气带着些抱歉:“又一次擅自为你做了决定,是我考虑不周。”
萨纳尔愣住,听到牧师继续说。
“而且我的木屋实在太小了,我一个人还凑合,但我们两个人住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担心你会不舒服。”艾德裏安的目光扫过空间狭小,一览无余的屋子,无奈地笑一声。
艾德裏安是个孤儿,被镇民们捡回来以后,一开始是养在镇长家裏。后来艾德裏安学习魔法,需要更安静一些的空间,镇民们便为他搭建了这间小屋。
小屋对小时候的见习牧师来说空间绰绰有余,对于长大后独身的艾德裏安也勉强够用。但是现在是两个人,多少不那麽便利。
话都说到这裏了,艾德裏安干脆将自己的顾虑全都倒干净:“这张床也有些小,这几天清晨醒来,我经常发现自己不小心睡在了你的怀裏,你可能没有注意到,但这让我有些困扰。”
这话不是骗人,是真的有点窘迫。
尽管萨纳尔还是少年模样,但是身高已经赶上了他,虽说身板还有些青涩,却也不容忽视,力量方面同样不容小觑。
他一个青年人,每每醒来被对方禁锢在怀裏,然后又蹑手蹑脚挣脱,担心被对方醒来看到又问些什麽让人招架不住的话语,这让成年已久的牧师感到微妙。
牧师很诚挚地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
他想,只有完全的坦诚,才能解开萨纳尔的心结。
却没想到,这番诚恳的解释听在萨纳尔耳中,尤其是关于“睡在怀裏”的部分,却让他陷入了短暂诡异的沉默。
每天夜裏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的所有物束缚在怀裏,不让人逃脱的亡灵暴君:“……”
他就说怎麽每次醒来怀裏都空了。
没想到原来“被驱逐”还是自己挖的坑,萨纳尔眼眸闪了闪,沉吟片刻以后,才回应牧师。
声音有点轻,耳垂滚烫:“其实……是我主动抱的。”
自我反思挤到少年的艾德裏安一愣。
系统空间裏,偷偷竖着耳朵听对话的系统也有些惊讶,听他自爆一般的话语,还以为亡灵法师终于转了性子,准备对牧师坦诚自己居心不良。
结果,却看到萨纳尔在艾德裏安微讶的目光下,有些愧疚地垂下脑袋,伸手轻轻地覆在了牧师贴在自己面颊上的手背。
“抱歉,艾德裏安,我没有安全感。”
……
“我没有安全感。”
短短几个字,让艾德裏安的眼睛都瞪大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眼前总是表现得浑不在意似的少年,用近乎示弱的嗓音剥露自己的內心时,又是另一回事。
“我害怕你会丢下我……”
艾德裏安心脏一揪。
“对不起。”萨纳尔声音越来越低,眼睫颤动,內容是令人心碎的自我厌弃,“你讨厌拥抱,喜欢独处,我却给你带来了困扰……”
“不,別这麽说!”
或许之前还有些不自在,但是这一刻,艾德裏安那些总被少年紧箍在怀裏的赧然全都褪去了,只剩下愧疚。
他急切地打断了萨纳尔艰涩的陈述,声音微微拔高,双臂用力地将对方揽入了怀中。少年的身体总是冰凉,单薄而清瘦的身躯在他的怀抱裏有些僵硬,艾德裏安却能感受到对方在瑟缩。
“该说抱歉的是我,萨纳尔。”
艾德裏安将下巴抵在萨纳尔的发顶,有些懊悔。
他早该想到的,跟随他一起离开森林的少年,或许因为难得的善意、生死之际的拥抱……总之不管什麽,对他投注了太多依赖,催生了患得患失的心理。
然而他却压根没有发现,还差点无情地将人推远。
“是我的错,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自以为是地为你好,却忽略了你的意见。”艾德裏安庆幸还好来得及补救。
他捋了一下萨纳尔的黑发,揉一揉少年的脑袋。
“我一点也不觉得困扰。”牧师肯定地说,“相反,我很高兴自己能让你感到安心。”
“……真的?”少年声音发闷。
艾德裏安点头:“真的。”
怀抱裏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点,珍惜似的蹭过来。
艾德裏安感觉到萨纳尔把脸颊靠在了他的肩窝,微凉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其实还是不大习惯,却没有推开人。只柔和地许下承诺:“既然这是你的意愿,你能够从中汲取安全感,那就抱着吧。没关系的,你想抱多久都可以。”
牧师对少年的底线一降再降,全盘接纳,越发纵容。
脸上的怜惜清晰可见,仿佛萨纳尔再提出什麽更加过分的要求,都会无条件地答应。
系统:【……】
看着监控画面中被牧师紧紧搂在怀裏,脸颊埋在对方肩颈处看不清神情的宿主,又回想了一下刚才对方刚才那精湛的以退为进的表演,彩色毛球瞠目结舌。
高,实在是高!
这手操作,简直炉火纯青!直把牧师的注意力拐了个山路十八弯,尽给自己谋好处了。
艾德裏安对系统的赞嘆一无所知。
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怀中缺乏安全感的少年,轻轻拍着对方的背脊,感受他身体逐渐放松,最终完全依靠在自己怀裏。
“木屋是小了点。”艾德裏安重新提起这个话题,但语气已经完全不同,“但如果你不介意,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裏永远都有你的位置。”
他没有再提新家的事情。
“至于那些礼物。”牧师看了眼满地的东西,思忖了一下,“明天我们一起收拾起来,放进空间卷轴裏,等我们有了更大的房子再拿出来好吗?”
怀裏的少年没有立刻回答,埋在他肩窝处的脑袋窝得更深了些,“……嗯”了一声。
悬着的心脏落回实处,艾德裏安松了一口气。
还行,挺好哄。
他收紧手臂,将少年拥在怀裏,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轻拍肩背:“好了,矛盾解除,开始睡觉!”
“喔。”萨纳尔又乖巧了。
一阵“窸窸窣窣”以后,两人换了內外身位,躺进被子。
光球悄然熄灭,月色静静流淌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亲昵地融合在一起,投在身后屋墙上。
风波平息,少年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艾德裏安在萨纳尔的怀抱裏打了个呵欠,起初对姿势还有些別扭,还以为需要适应一阵子,没想到大概是这几天晚上习惯了被搂着,很快就睡着了。
片刻后,搂着牧师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漆黑如夜的眼眸裏,哪裏有半分脆弱和不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愉悦亢奋的笑意。
稍微动了动,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萨纳尔深深嗅了一下自艾德裏安身上传来的清香,喟嘆着将自己更深地嵌入对方的肩窝。
很好骗。
他的。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求你了][彩虹屁][亲亲][撒花],赶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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