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莱纳看着那四个并肩离去的背影,眼神突然恍惚了一下。
那四个背影……仿佛与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重叠了。
是阿尼、贝尔托特、马赛尔……还有年轻的、尚未继承巨人之力的波尔克·贾利亚德。他们也曾这样,在训练结束后的夕阳下,并肩走着,讨论着未来,或是沉默地享受着短暂的寧静……
紧接着,画面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迅速变幻。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训练场角落,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黑发柔软、琥珀色眼眸带着温暖笑意的身影——德利特。
那时,他们还只是训练兵,一切都还未发生……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无尽怀念、愧疚和刺痛的酸楚猛地涌上莱纳的心头,几乎让他窒息。他看着那四个渐行渐远的年轻背影,仿佛看到了自己永远无法回去的过去,看到了那些被他亲手推开、伤害乃至……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的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要抓住什麽,伸向那即将消失在街角的、象征着逝去时光的残影。指尖在微凉的晚风中微微颤抖。
最终,那只手还是无力地、缓缓地垂落了下来。
他什麽也抓不住。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夜幕开始降临。莱纳独自站在原地,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和落寞。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深处。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
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他只能背负着这一切,继续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或者……直到在某场战斗中,迎来他早已期待的、或许也是一种解脱的终结。
返回雷贝裏昂收容区的军用列车上,气氛与来时奔赴前线的凝重截然不同。虽然车厢依旧简陋,挤满了疲惫不堪的艾尔迪亚士兵,但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和对“英雄”的狂热崇拜,弥漫在空气中。
柯特显然是喝了点军队配给的烈酒,脸颊泛红,情绪高涨。他站在车厢连接处,挥舞着手臂,声音洪亮地对着周围的士兵们吹嘘着:
“你们是没看见!当时那情况有多危险!联合军的装甲列车,那炮口比水桶还粗!我们的巨人都不敢轻易上前!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他猛地一拍大腿,仿佛身临其境,“是贾碧·布朗!她就像个真正的勇士,不!比勇士还厉害!她一个人,就靠着一颗反坦克雷,伪装成可怜的小女孩,骗过了所有敌人,冲过去,轰隆一声!就把那该死的铁王八给炸上了天!”
他唾沫横飞,将贾碧的行动描绘得如同史诗般壮丽:“是她!贾碧!拯救了我们所有人!要不是她,我们不知道还要填进去多少条命!她就是我们的英雄!是我们艾尔迪亚人的骄傲!”
起初,坐在一旁的贾碧听到柯特如此浮夸的吹嘘,微微蹙了蹙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反感。她知道自己做了该做的事,但并不习惯被如此神话。然而,周围士兵们投来的崇拜、感激的目光,以及那一声声“女神”、“英雄”的欢呼,像温暖的潮水般包围了她。她那颗年轻而充满荣誉感的心,很快就被这种集体性的狂热所感染、所融化。她挺直了脊背,脸上露出了混合着羞涩与自豪的笑容,默认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捧上神坛的感觉。
对于这一整列车刚从地狱般战场归来的艾尔迪亚士兵而言,贾碧的壮举无疑让他们避免成为下一次冲锋的炮灰。在他们眼中,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女,配得上“艾尔迪亚人的女神”这一称号。
然而,在这片喧嚣和赞美声中,只有一个人始终保持着冷静,甚至感到深深的不安。那就是法尔可。
他坐在莱纳旁边的座位上,看着被众人簇拥、眼神发亮的贾碧,眉头紧锁。当柯特又一次高声宣扬贾碧必将继承铠之巨人,延续荣耀时,法尔可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莱纳说道:
“莱纳副队长……您难道不觉得……这很可怕吗?”
莱纳转过头,看向法尔可,眼神带着询问。
法尔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在当下氛围裏堪称“大逆不道”的话:“如果……如果贾碧真的继承了铠之巨人,她最多只能再活十三年……到二十七岁。而且,她会成为战场上最显眼的目标,就像您一样,要承受敌人最猛烈的炮火……这根本不是荣耀,这是……诅咒。”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紧挨着他的莱纳能听清。但这番话,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莱纳心中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
莱纳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何尝不知道法尔可说的是赤裸裸的现实?他亲身经歷过那种被无数火炮集火、铠甲破碎、濒临死亡的恐惧和痛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继承巨人之力意味着什麽——那不是荣耀,是缩短的生命和永恒的战场。
但他不能让这种“危险”的思想传播出去。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法尔可的衣领,将他拉近,脸上刻意装出凶狠的表情,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威胁的意味:
“法尔克,注意你的言辞!成为名誉马莱人,获得无上的荣誉与骄傲,得以向伟大的祖国马莱效力,充分展示我们艾尔迪亚人的忠诚——这才是我们应当追求的目标,明白吗?!再说这种动摇军心的话,我就上报上去让你和柯特还有你们全家都流放到乐园裏去!”
法尔可被莱纳突如其来的“威胁”吓了一跳,看着莱纳近在咫尺的、带着警告的眼神,他明白了莱纳的用意——这些话绝不能传到第三个人耳中。他连忙点头,低声道:“是……是,副队长,我明白了。”
莱纳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的凶狠只是幻觉。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车厢裏,柯特的吹嘘和士兵们的欢呼还在继续,贾碧的笑声清脆而刺耳。
莱纳又何尝希望贾碧,他的妹妹,走上这条注定短暂而残酷的道路?他希望她能像个普通女孩一样,平安长大,拥有平凡却真实的幸福,而不是在二十七岁时就迎来终结,或者在某个不知名的战场被炮火撕碎。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列车有节奏的哐当声将周围的喧嚣稍稍掩盖。他重新睁开眼,看向身边依旧忧心忡忡的法尔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法尔可疑惑地看向他。
莱纳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沧桑和深深的无奈,他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法尔可……你想继承铠甲巨人吗?”
法尔可愣了一下,随即,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坚定地回头看了一眼被众人环绕、笑容灿烂的贾碧,然后转回头,直视着莱纳的眼睛,郑重地回答道:
“要继承铠甲巨人的,是我。”
这个回答,似乎早在莱纳的预料之中。他看着法尔可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决绝和保护欲,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一心想要渴望获得认可的、年轻的自己。
“这就对了。”莱纳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托付般的沉重,“你一定要拯救贾碧。”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车厢的墙壁,看到了某种漆黑而既定的未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我们这漆黑的未来中,拯救她。”
这句话,如同最沉重的誓言,烙印在法尔可的心上。
莱纳看着法尔可年轻却坚定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他仿佛想再说些什麽,比如“好好保护自己心爱的人,不要像我一样,等到失去才知道痛彻心扉,等到无法挽回才追悔莫及”,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和一句包含所有未尽之言的嘱托:
“保护好她……也保护好你自己。有些路,一旦选错,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第二天清晨,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列车缓缓驶入了雷贝裏昂车站。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仿佛将众人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拖回现实。
车门刚一打开,贾碧就像一只挣脱牢笼的小鸟,第一个冲了出去。她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故乡清晨微凉的空气,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属于“英雄”的骄傲。阳光洒在站台上,远处收容区內熟悉的房屋轮廓,都让她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我回来了!”她在心中吶喊。
然而,跟在她身后下车的法尔可,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的眉头依旧紧锁,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昨夜列车上,莱纳副队长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话语——“拯救贾碧”,“从漆黑的未来中拯救她”。莱纳副队长在帕拉迪岛那四年究竟经歷了什麽?是什麽让那位强大的铠之巨人继承者,会对未来抱有如此绝望的看法,甚至将“拯救”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这个尚未继承巨人之力的人身上?法尔可想不明白,但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他的心头。
他清楚地认识到一点:如果莱纳所说的是真的,如果继承巨人之力意味着踏入一个“漆黑的未来”,那麽,想要拯救贾碧,唯一的办法,就是由他自己来继承铠甲巨人,代替她承受那份诅咒。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无比沉重,却也前所未有的坚定。
一行人沉默地走向雷贝裏昂收容区。与帕拉迪岛那隔绝天地、令人绝望的巨壁不同,这裏的围墙相对低矮,更像是监狱的高墙,但其作用却別无二致——将艾尔迪亚人与外面的“世人”严格地区隔开来。穿过那道戒备森严的大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收容区內,早已聚集了大量等待的家属。当看到归来的士兵们出现在门口时,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柯特!法尔可!” 格莱斯夫妇挤过人群,激动地冲了过来,紧紧抱住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母亲的眼眶湿润,反复摩挲着儿子的脸颊,确认他们完好无损。父亲用力拍着柯特的肩膀,眼神中既有骄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皮克的爸爸也迎了上来,眼含热泪的拥抱了她。
贾碧也扑进了自己父母的怀中,布朗先生用力拍着女儿的背,虽然眼神复杂(既为女儿骄傲又难免担忧),但此刻团聚的喜悦压倒了一切。贾碧兴奋地跟父母讲述着自己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跡”,享受着他们的惊嘆和赞美。
波尔克则被他年迈的父母拉住,上下打量着,嘴裏不停地念叨着“回来就好”。
莱纳的母亲,一位面容憔悴却眼神锐利的妇人,也快步走了过来。她用力抱住莱纳,声音带着哽咽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期待:“莱纳,累了吧?回家休息吧.” 莱纳苦笑着点了点头:“好的,妈妈。”。
孩子扑向父亲,妻子拥抱着丈夫,父母紧握着儿子的手……庆幸与喜悦的泪水在人群中蔓延。对于这些生活在收容区、命运完全被马莱掌控的艾尔迪亚人来说,能够从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四肢健全地活着归来,已经是命运最大的恩赐,哪裏还敢有其他的奢求。
然而,这幅“团圆”的画面并非全部。更多的士兵,带着远比肢体残缺更严重的创伤归来。他们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对亲人的呼唤反应迟钝,有的甚至在听到突然的响动时会不受控制地蜷缩或惊跳。炮火和死亡在他们心灵上刻下的烙印,远比任何可见的伤疤更加深邃和痛苦。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带着恶意的哄笑声传来。几名马莱军官正围聚在几名明显患有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艾尔迪亚伤兵旁边。其中一个军官故意将手中的金属水壶用力砸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同时模仿着炮弹飞行的尖啸声:“咻——轰!”
那几名伤兵如同惊弓之鸟,猛地抱住头,发出恐惧的呜咽,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马莱军官们见状,笑得更加猖狂,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马戏。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法尔可。他看着那些同胞如同惊惶的动物般被戏耍,看着马莱军官脸上毫不掩饰的轻蔑,一股怒火混合着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的目光扫过那群伤兵,最终落在了一个独自靠在墙边、低着头、显得格外沉默的身影上。那人也穿着艾尔迪亚士兵的制服,脸上带着尘土和疲惫,左臂上缠绕着渗血的绷带,看起来伤得不轻。但法尔可注意到,他右臂上象征艾尔迪亚身份的臂章——那个屈辱的、代表被监控身份的徽记——似乎……戴反了?
出于一种本能的好意,也可能是为了转移自己对马莱军官恶劣行径的注意力,法尔可走上前去,来到那个伤兵面前,轻声提醒道:
“那个……你的臂章,戴反了。”
那个“伤兵”闻言,缓缓抬起了头。
法尔可对上了一只绿色的、深邃得如同寒潭般的眼眸。那只眼睛裏没有普通伤兵的麻木或痛苦,也没有对提醒的感激,反而带着一种仿佛能洞穿灵魂的审视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重的平静。
这个“伤兵”,正是伪装潜入雷贝裏昂收容区的艾伦·耶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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