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纸还薄。
芙叶沉默地站了片刻,弯腰捡起那本掉落的书,书页间似乎夹着些细碎的粉末,散着淡淡的草木香。然后祂蹲下身,轻轻将墨魆扶起,半拖半抱地带着他往山下走。
风雪卷过山巅,很快将脚印填满。
那本不知来歷的书被芙叶护在怀裏,与墨魆的重量一起,压着芙叶的脚步,一步步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尽头。
劫难过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比往年稍晚些。
积雪消融的痕跡还留在墙角,却已有新绿从砖缝裏钻出来,怯生生地顶着嫩黄的芽。
街市上渐渐恢复了人声,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铜铃声清脆得能驱散最后一点阴霾。酒肆的幌子重新挂起,掌柜的站在门口吆喝,嗓门裏带着失而复得的热络。
孩子们追着蝴蝶跑过石板路,笑声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
茶楼裏的说书人又开了讲,只是不再说那些鬼怪横行的惊悚,转而讲起太虚四极的修士如何斩妖,弑神一脉如何护佑百姓,说到动情处,满座都跟着唏嘘。
有人端着茶碗望向窗外,阳光落在青石板上,映出暖融融的光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那场劫难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虽仍有余悸,可看着眼前这人间烟火,心裏终究是踏实了。药铺前排队抓药的人少了,悬壶山的医者们陆续回来,药香重新弥漫在街巷,绣坊的姑娘们又拿起了针线,丝线在绸缎上绣出盛放的牡丹,仿佛要把所有失去的顏色都补回来。
偶有老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嬉闹的孩童嘆气,眼角的皱纹裏藏着化不开的沉痛。但更多时候,人们只是埋头忙着生计,把对逝者的思念藏进晨起的炊烟、灯下的针线裏。
日子就这麽慢慢淌着,似门前那条重新解冻的河,虽带着冰碴的凉意,却终究是朝着温暖的方向,哗啦啦地流着,载着满船的希望,驶向新的岁月。
温简末的素雪绫在半路被墨魆截走,对方来时匆匆,只丢下一句“借走了”,便消失了。
如今听闻墨魆的死讯,温简末站在茶楼的窗边,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想骂一句“强盗”,终究是没能说出口,只轻轻嘆了口气,将那句未说的话连同窗隙裏钻进来的风,一起咽回了肚裏。
另一边,邬祉昏睡了许久。
邬家的人守在门外,将所有想探视的人都拦在廊下。
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映出屋內模糊的床榻轮廓。
没人知道他梦裏是雪地裏的血色,还是星河上的小船,只听见守夜的仆从说,偶尔能听见他在梦中低唤一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带着化不开的茫然与痛。
邬祉醒来时,窗外的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窗台上,空气裏飘着浓得化不开的春意。他睁了睁眼,睫毛上还沾着些微湿的水汽,眼神淡漠得像蒙着一层雾。
头突突地疼,邬祉动了动唇,喉咙干得发紧。
“少爷醒了?”陈叔端着水进来,见邬祉睁着眼,忙走上前想扶他。
邬祉没动,目光直直望着帐顶的缠枝纹,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艾玙呢?”
陈叔的动作顿住了,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颤,他垂下眼,没说话。
屋子裏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
那一瞬间,有什麽东西猛地撞进邬祉的脑子裏,雪地裏渐渐阖上的眼、衣襟上刺目的血、被强行分开的力道……那些被疼痛掩埋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他想起来了。
艾玙醒不过来了。
被茶家的人带走了。
“……”邬祉张了张嘴,没再说什麽,只是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两口,水流过喉咙,却压不住那阵尖锐的涩。
接下来的日子,邬祉活得像个提线木偶。按时吃饭,按时睡觉,陈叔送来的汤药也会乖乖喝完,脸上甚至能挤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对着来看他的爹娘点头。
可邬老爷与杨夫人看着邬祉这样,心裏比刀割还难受。
杨媛夜裏常偷偷抹泪,拉着邬东的手哽咽:“你看他这样……倒不如像刚醒时那样,冲我们吼,质问我们把艾玙藏哪了。他现在这样憋着,是要把自己熬垮啊。”
邬东重重嘆了口气,是啊,痛到极致的嘶吼,总好过这死水般的平静,平静得像一层薄冰,谁都知道,底下藏着怎样汹涌的破碎。
沉璧和阮星遥走进邬宅时,邬祉正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春日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微微仰头,望着树杈间那个小小的、随风轻晃的旧秋千,如今被浓密的枝叶遮了大半,连顶端的鸟窝都看不清了。
“师兄。”沉璧轻声唤道。
邬祉转过头,脸上没什麽表情,眼神却比从前沉静了许多,仿若被春水浸过的石头。
“来了。”
阮星遥看着邬祉这副模样,心裏一涩,刚要开口,却被沉璧抢了先。
“师兄,还记得方旬吗?”
邬祉点头,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记得。”
在千山古城,两个人都看对方不顺眼,经常干起来。那时的争执,如今想起来竟像隔着一层雾。
沉璧望着邬祉,缓缓道:“十九上神陨落后,是方旬把他带回了玉酌。听说方旬摁着十九,对着天地磕了三个头。”她顿了顿,迎上邬祉看来的目光,“你知道这是什麽意思吗?”
邬祉没说话,等着沉璧的下文。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冥婚。”沉璧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邬祉平静的心湖。
“沉璧!”阮星遥急忙拉住沉璧的衣袖,蹙眉道:“別说了。”
沉璧没停,直视着邬祉:“师兄,你爱艾玙,我看得出来。你要是放不下,就去找他。茶家就算再不愿,也拦不住你。”
邬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浅浅的:“我会去找他的,我们也磕过头了。”
沉璧和阮星遥离开邬宅时,正撞见沈予安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青衫,见两人出来,忙拱手:“遥姐,沉璧道兄。”
“安哥?你怎麽来了?”阮星遥问道。
沈予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是温简末托我来的,他想问……他的素雪绫在不在邬道兄这裏。”
阮星遥想起墨魆劫走素雪绫时的决绝,又想起他最后的结局,轻轻摇了摇头:“別去问了,想来是不在了。极寒之地据说还有类似的冰绫,我们再去寻一块便是。”
沈予安点点头:“也好。”
三人并肩走在巷子裏,春日的风带着花香拂过,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只是谁都没再说话,心裏都压着些沉甸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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