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不松!”
“不松!”
邬祉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眶泛红却异常坚定,“我死也不松!艾玙,这辈子我都不可能松开你的手!”
铁鏈在两人拉扯间发出刺耳的碰撞声,邬祉死死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裏:“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你休想再一个人扛着!”
官老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拍着惊堂木怒吼:“反了!反了!来人,把这两个一并拿下!”
邬祉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官老爷时,声音裏的愤怒淡了些,多了几分沉郁:“我已向爹娘磕过头请罪,他们若执意不认,我……也只能领受这份不孝。”他顿了顿,指腹轻轻蹭过艾玙冰凉的手背,“但认不认我是邬家子,与他是不是好人,两码事。”
邬祉抬眼看向满堂人,语气恳切了几分:“你们说他是鬼,可我与他同住一院这麽久,日夜相对,若他真要害人,我这条命早就没了。他若要吸人气,我又怎能站在这裏跟你们说话?”
邬祉望着满堂或疑虑或愤懑的面孔,声音又抬高了些:“邬家在扬州立足百年,向来以护佑百姓为念,街坊邻裏若有难处,哪次不是倾力相帮?这点心,想必各位都看在眼裏。”
“我自小在仙家长大,耳濡目染的便是这些道理,看人虽不敢说全然通透,却也分得清善恶。”
“我与他相处这些时日,他是什麽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恳请各位信我一次,也看清楚,他绝非什麽害人的恶鬼。”
话音落时,公堂裏静了片刻,连那些原本叫嚣着要除鬼的百姓,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迟疑。
邬家的名声在扬州城向来扎实,邬祉这番话,倒让不少人心裏打起了鼓。
官老爷被这番话堵得噎了噎,突然抓起案上的青铜镜:“休要狡辩!这镜子便是凭证!人照如常,鬼怪照之必现原形,让他照一照,便知真假!”
艾玙的心揪紧,秋雨卷来的寒意顺着毛孔往裏钻,头发湿噠噠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艾玙下意识想抽回手,可手腕被邬祉牢牢扣住。
“別怕。”邬祉的声音低低的,“照一照,让他们看看清楚。”
艾玙抬手抹了把脸,将那些湿发捋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望着那面镜子,声音轻却稳:“可以。”
满堂目光“唰”地聚过来,衙役们握紧了刀,官老爷举着镜子步步靠近,邬祉的手始终没松开过,指节微微收拢,将艾玙的手包在掌心,那温度似火,熨帖着艾玙寒凉的指尖。
邬祉握着艾玙的手微微用力,一股极淡的气从他掌心溢出,顺着相触的皮肤缓缓淌进艾玙体內。
那气清润如水,顺着血脉漫开时,艾玙只觉盘踞在骨血裏的那点阴翳忽然就软了,仿若被温水泡过的棉絮,温顺地蜷缩起来,再无半分戾气。
周身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轻填满了,暖融融的,连指尖的冰凉都散了些。
官老爷举着镜子凑到他面前,镜面映出艾玙的脸,眉眼清俊,发丝虽湿却依旧分明,连方才因慌乱而泛红的眼角都看得清楚,与寻常人无异,半点异象也无。
“这……”官老爷愣住了,举着镜子的手微微发颤,“不可能……”
艾玙望着镜中的自己,也怔住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內那股温和的气,正稳稳地护着他。
邬祉在他身侧轻轻吁了口气,掌心的汗混着艾玙的,黏在一起,但握得更紧了。
邬祉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鞘“呛啷”落地。
邬祉握着剑柄,手腕轻轻一旋,剑脊精准地磕在艾玙手腕的铁鏈锁扣上,只听“咔噠”一声脆响,那冰冷的铁环便散落在地。
艾玙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被邬祉拉起。
邬祉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官老爷,又扫过堂下那些神色各异的百姓,勾了勾唇角,笑意浮在脸上,一半是尘埃落定的释然,一半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绝。
他握着艾玙的手抬起来,相触的指尖在光线裏熠熠生辉,格外惹眼。
“人,我带走了。”
话音不高,却像块石头投进水裏,瞬间搅乱了公堂的平静。
衙役们刚要上前阻拦,但被邬祉眼裏的锋芒逼得顿住了脚步。
官老爷目的未达,恼羞成怒地还要上前,斜刺裏忽然走出一人。他瞥见来人,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僵,随即扭曲成一团,眼神裏满是惊恐,仿佛见了索命的厉鬼。
雨像是被谁突然收住了线,最后几滴斜斜打在檐角,便没了声息。云层裏漏下一缕金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块亮斑,接着慢慢扩展开来。
邬祉牵着艾玙,一步步往外走,木门再次被推开时,阳光涌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得似要融成一团。这一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羁绊,像是天生便该如此,浑然天成。
空气裏还浮着水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被那点阳光一照,腾起层薄薄的雾。远处的屋檐滴着水,每一滴坠落时,都恰好撞在阳光裏,碎成一串细小的光珠。
“艾玙,以后我们的名字要绑在一起了。”邬祉缓缓回头,迎着对方的目光,唇角甚至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没有丝毫后悔。
艾玙抬头时,正见那轮太阳半掩在云后,不刺眼,把天染成了淡淡的金,连他发梢的水珠都闪着细碎的光。
如今,邬祉当真要和他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捆在一起了,仙家名号碎得彻底,可又无人阻拦,倒也算不上多坏的结局。
艾玙心中,欢喜之外更多的是沸腾的兴奋,他想起几年前的扬州城,那时为了让无名彻底消失,他亲手毁了两个人的人生。唯独邬祉,他没能毁掉,没有报复,没有死亡,只有邬祉一次又一次,心甘情愿、乐此不疲地向他伸出手,救他。
邬祉牵着艾玙的手往前走,影子在水洼裏轻轻晃着。
街角的树影裏,陈恪攥着枚铜钥匙站着,见邬祉牵着艾玙走来,连忙迎上去。他把钥匙往邬祉手裏一塞,声音压得很低:“城南那处小院的,你们先去避避。”
陈恪又看了眼艾玙,终究没多说什麽,只道:“老爷夫人那边,我再去劝劝,总会有转圜的。”
邬祉握紧钥匙,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他朝陈恪深深作揖:“陈叔,大恩不言谢。”
陈恪连忙扶起邬祉,摆摆手:“快去吧。”
看着两人相携远去的背影,一个挺拔,一个清瘦,衣袂在风裏轻轻碰着,陈恪站在原地嘆了口气。
天边的云渐渐散了,露出点淡蓝,陈恪望着那方向,在心裏默念,只盼着往后的路,能少些坎坷,平坦些才好啊。
邬祉将艾玙带进小院卧房,木门“吱呀”合上,他反手落了锁。
那声响很轻,落在两人之间,却划下一道无形的界限。
艾玙自己都觉荒谬,方才邬祉推门而入时,他竟生出个念头,若能与邬祉同死于此日,倒也不算坏结局。
不过紧接着,艾玙又被汹涌的气闷裹挟,他气邬祉,气他当真为自己弃了仙途、抛了声名,更气这份沉甸甸的付出,让他在这段感情裏,彻底落了下风。
艾玙抽回手,沉默地在床沿坐下,手腕內侧还留着铁鏈勒出的红痕,几道青紫已隐隐浮现。
邬祉望着艾玙紧绷的侧脸,心裏早有预料,顺势便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邬祉修的是正道法门,为了那场百年一遇的比武,他能沉心苦修十载。而对艾玙,他同样有这样的勇气,一份能扛住风雨、贯透岁月,执意爱下去的勇气。
“你不用这样。”艾玙立刻伸手去拉,手腕却被邬祉轻轻按住。
邬祉低着头,指尖轻轻拂过艾玙手腕上的淤青,那是被铁鏈捆缚时磨出的痕跡。
“你在生气。”
“你还知道我在生气!”艾玙猛地拔高声音,另一只手攥住邬祉的头发,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眼眶红得厉害,“你为什麽要这麽做?我不要你为了我和家裏决裂!你这样,我算什麽?我到底算什麽!”
语气裏满是压抑的怒火与委屈:“我不需要你为了我放弃那些你舍不得的、你珍重的……邬祉,这对我不公平!”
邬祉望着艾玙眼裏强撑的倔强,轻轻点头,语气异常篤定:“是公平的。”他抬手,轻轻覆在艾玙带着淤青的手腕上,掌心的温度缓缓渗进去,“因为你才是我余生裏,最想要的人。”
“可我……”艾玙的话堵在喉咙裏,忽然松了攥着邬祉头发的手,指尖滑到他脸颊,狠狠捏了一把,“你这个傻子。”
邬祉没躲,反而顺势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我是傻,可我知道,放你一个人在公堂受审,我会后悔一辈子。”
邬祉顿了顿,声音沉了些,“爹娘那边,我没说绝话。陈叔会帮着周旋,日子还长,总能让他们明白。”
艾玙抿着唇,看着他手背上蹭出的红痕,又低头瞥了眼自己手腕上的淤青,嗤笑一声:“两个傻子。”
邬祉笑了,将艾玙的手包在掌心,慢慢站起身:“先上药。”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些。
艾玙虽然依然怕別人为自己涉险,心裏却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退缩的怯懦,而是想跟着这个人一起走下去的坚定。
不松手,不放弃,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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