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剑穿透躯体的声响很轻,艾玙却觉得整个胸腔都被劈开了。
他低头,看见剑柄从胸前露出,三道印纹的光晕在他体內炸开,半人半鬼的灵力瞬间紊乱。
牵九幽捂着流血的肩胛,笑得喘不过气:“你看,连南乔都想杀你……”
艾玙没回头,仅是盯着胸前的剑柄,那虚假的心跳第一次乱了频率。
“低头。”
艾玙的声音很轻,像雪片落在冰上。
牵九幽下意识地垂眼,归尘剑的剑尖正抵在他心口,红纹映着他瞳孔裏的惊愕,那点锋芒是何时刺破他的怨气、穿透他的衣襟的?
他竟毫无察觉。
在他让南乔刺出那剑时,在艾玙发愣的瞬间,这柄与他心念相通的剑,早已替他完成了反击。
快得像道影子,带着不朽的执念,精准地找到了目标。
“噗嗤。”
红纹没入心口的声响,和后背传来的剧痛重叠在一起。
艾玙猛地踉跄,膝盖重重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细碎的白。
归尘剑还在他掌心,可他握不住了,指节松脱的瞬间,剑柄砸在雪地裏,发出沉闷的响。
他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雪花落在他苍白的颈侧,落在被血浸透的衣襟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艾玙感觉自己碎了,像被风雪冻住的玉像。
意识在一点点抽离,虚假的心跳彻底停了。
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仿佛只是累极了,想在雪地裏歇一歇。
漫天风雪落在他身上,悄无声息地,好似在为这具永远停留在十六岁的躯体,盖上一层素白的棺布。
心口的刺痛还在蔓延,牵九幽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雪地裏那个不动的身影。
艾玙的长发被雪压得微沉,侧脸苍白,连唇边的血都凝住了。
他真的不动了。
“死了……”牵九幽低声说,声音发飘。
多年来缠着他的念头,那些日夜啃噬他的恨与不甘,在这一刻突然空了。
他终于杀死了艾玙,杀死了这个他既想撕碎、又忍不住想拉回人间的半人半鬼。
他们死在了同一天、同一刻,纠缠多年的恩怨,总算是有了个了断。
这条独行的路,好像真的走到头了。
牵九幽看着艾玙身上落满的雪,看着那柄从他掌心滑落的归尘剑,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开心,又藏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没有预想中复仇的狂喜,倒是弄丢了什麽重要的东西,但又想不起究竟是什麽。
“不遗憾了……”牵九幽对着雪地喃喃,肩头的伤和心口的痛都变得模糊,“真的……不遗憾了。”
雪花落在他笑弯的眼角,很快融成水,似一滴迟来的泪。
可下一秒,他看见艾玙垂落的指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雪地裏的人没有睁眼,胸腔却极缓地起伏了一下,那频率生硬得仿佛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牵九幽恨不能看他彻底消失才解气,可另一边,又有个微弱的念头在挣扎,真若到了那一步,怕不是要空落得更难受。
就像手裏攥着块烧红的铁,想扔,却又舍不得那份烫人的存在感,痛得喘不上气,却又在每一次呼吸裏埋着点说不清的盼头。
艾玙不是真正的人。
他那颗由鬼气模拟出的心脏,从来都不是生命的开关,不过是维持躯体不散的机器。
机器不会真正死亡。
心口的血还在淌,牵九幽笑不出来了。
艾玙躺在雪地裏,睫毛上的雪渐渐融化,而他自己,正随着心口的温热一点点流逝,走向真正的消亡。
原来从始至终,能被死亡终结的,只有他自己。
但这裏是牵九幽用怨气与执念织就的牢笼,是他为艾玙量身打造的困局。
雪线雨丝的震颤由他心念操控,光影虚实的变幻随他意志流转。
在这裏,他才是唯一的主宰。
艾玙指尖那点微弱的动弹,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牵九幽捂着心口的伤,扯了扯脸上的狰狞,血沫从嘴角溢出,混着眼底的疯狂与快意:“动了?可惜啊……”
他抬手,青灰色的怨气如潮水般涌向艾玙,将那具刚有苏醒跡象的躯体死死摁在雪地裏。
牢笼的四壁骤然收紧,雪线化作冰刃,雨丝凝成血鏈,将每一寸空间都烙上他的意志。
“在这裏,死不死,由我说了算。”
雪花落在艾玙的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別的。
他躺在雪地裏,侧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脖颈艰难地转了半寸,看向几步外的牵九幽。
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穿透了风雪。
“我……到底做错了什麽?”
牵九幽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看着艾玙那双半睁的眼,裏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蒙着水雾的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心口的血还在淌,可那道伤口根本比不上这句话带来的空洞。
做错了什麽?
是错在生为半人半鬼吗?
是错在被牵无赦护着活下来吗?
是错在两年前那场约会上,没能拦住那场灾祸吗?
牵九幽张了张嘴,想骂他虚伪,想斥他惺惺作态,但那些话堵在喉咙裏,怎麽也吐不出来。
他握紧了仿剑,指节泛白,青灰色的怨气在周身乱撞,却找不到一个能砸向艾玙的答案。
雪还在下,落满了艾玙苍白的脸。
他就那样望着他,等着一个回答,而牵九幽只能沉默,任由那几个字像冰锥,反复刺穿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雪花落在眼皮上,凉得像谁的指尖在轻轻碰。
艾玙也会委屈,那些没由来扣在他身上的猜忌、平白添上的沉重,连夜裏想起都觉得闷得疼。
可他又会悄悄松口气,若不是这些颠沛与波折,他也遇不到邬祉的执着、墨魆的隐晦守护,遇不到叫地的直白关心,遇不到这群吵吵闹闹却肯并肩的人。
艾玙望着铅灰色的天,意识像泡在温水裏,慢慢发沉。
如果……生在一个没有鬼怪之说的年代呢?
没有半人半鬼的身子,没有偏见的刀子,没有两年前那场灾难,也没有眼前这场血。
他或许会像个普通少年,读点书,种点花,在巷口跟邬祉抢糖吃,听牵无赦讲江湖故事,偶尔撞见躲在树后脸红的牵九幽。
那样的话,是不是就不会疼了?
不会被人指着骂怪物,不会握着剑杀红眼,不会躺在雪地裏,连问一句“做错了什麽”都显得多余。
他想,那样的日子,大概就叫幸福吧。
雪又落了一层,把睫毛上的水珠冻成了冰。
艾玙的眼慢慢闭上,最后一点意识裏,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没由来的羡慕。
笼未散,雪未停。
青灰怨气凝作四壁,红雪热雨化作棺椁,将二人困于其中。
雪落无声,层层叠叠覆上发梢、肩头,转瞬染白了双鬓。
世人皆盼共白头,却不知白头亦有別。
或执手看遍天下花,或相对饮尽奈何茶。
牵九幽跪立在雪中,心口血渐凝,眼底疯魔褪尽。
艾玙卧于雪下,假心跳早已息,十六岁眉眼藏于素白,不见悲喜。
雪仍落。
恩怨、执念、生灭、对错,皆埋于这场无声的白头裏。
所谓世间事,从来不是结束便能清算。
不过是雪落归尘,各安其命罢了。
两年前长鸣山的风,似是此刻才穿破牢笼的雪幕,卷着余烬落在二人之间。
那时也是这样的雪,只是混着烟火气,烫得人睁不开眼。
后来的两年,艾玙藏在人间,数着伤疤过日子。
牵九幽困在仇恨裏,以怨为食,以执念为刃。
他们都以为怨念已经烧尽了一切,却不知灰烬裏埋着的,是没说完的话,是没解开的结,是彼此拖了两年的、一场迟来的告別。
此刻雪落无声,笼中双鬓皆白。
两年前没烧完的恩怨,没了断的牵绊,终于在这场由他亲手织就的棺椁裏,随着最后一片落雪,归于沉寂。
两年前那场未竟的终局,等至今日,等这场雪盖过发梢,等两人都困在这方天地,才算真正落幕。
牵九幽把那些违心的话一句句抛出去,每说一个字,心口就往下沉一分,想把对方推远,自己却先被那股子说不清的酸楚浸得发疼。
“想知道为何唯有你的归尘,才能斩断我的傀儡线吗?”
牵九幽忽然晃了神,他看见长鸣山下的草屋裏,三人围坐在火堆旁,一边烤火一边复盘前事,又商议着下一处该去化解的缘分。
那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细算下来不过两年。
但就是这两年,牵九幽赌上了一切,他亲手杀了教他傀儡术的仙尊,耗尽心血将术法练至极致,付出的代价沉重得难以言说。
牵九幽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艾玙。
艾玙本就不是凡人,身具毁灭之性,他甘愿委屈自己,布下傀儡术锁住艾玙,只为不让他酿成祸患人间的灾难。
可此刻,心口的疼痛尖锐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连眼眶都憋得发疼。
“艾玙,你若敢死,我就……我就再也不告诉你答案了。”
艾玙没有应他。
牵九幽沉默了许久,方才那些刻意拧出的冷硬还凝在眉梢,却被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揉碎了。
末了,仅从齿间挤出让人心头发紧的一句:“……艾玙,求你,別死。这牢笼裏,若只有我一人,我会孤单,我熬不住一个人。”
风过无痕,雪落无声。
前尘旧事,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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