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想到韩梓文过世时那些事情,心裏还是很难过,好半天才说:“一开始吃了药,略微有些起色,后来小的发现换药了,韩主子身体便一日比一日硬朗起来,就在我们以为他要好起来的时候,大皇子和周太侍人突然殁了,短短几日之后,小的发现药又换了,韩主子那时候突然开始重病,小的和周主子合计,想偷偷换掉那药,可还没来得及,韩主子就过世了。”
他说着,突然哭了出来,扭过头默默抹着眼泪。
景泰元年时苍年岁数不大,只能跟着陈岁认真盯着穆琛怕他出事,圣敬太帝君的病一直都是周荣轩和孙笑在看顾,孙笑对这整个过程都很清楚。就连他千辛万苦冒着生命危险偷来的这些药单,也默默带出宫来,在家裏床底下一藏就是十年。
那时候,宫裏的一切他们都不能控制,包括他们自己的命,当时周荣轩能想到这些,并且成功让孙笑带着药单出宫,也真是奇跡了。
穆琛突然道:“孙叔叔,谢谢你当年尽心侍候父君,也照顾朕好些年,这药单朕拿走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不用再担心受怕了。”
孙笑眼角还带着泪,突然笑了起来,他道:“皇上真是长大了,那时候宫裏不安全,周主子让小的带药单出来,就是因为朝辞阁藏不住东西,皇上那裏柳华然虽然有所顾忌,不敢随便动,但您那时候年纪小,要是知道这事,只怕心裏难过生气,当时的情况,又什麽都做不了,这才让小的带出宫来,这样一等就是十年。”
他这一句话说的情真意切,穆琛都跟着红了眼睛。
“可是,这十年,并没有白等,小的也终于在家裏见到皇上,能亲手给您这封信,小的这辈子,也算没白活。”孙笑说着,又哭了起来。
穆琛从袖子裏拿出手帕,轻轻帮他擦着眼泪,末了,又把手帕塞进他手裏:“这帕子是周父侍亲手绣的,孙叔叔,给你留个念想吧。”
孙笑紧紧攥着手裏的帕子,低声道:“皇上,回头告诉周主子,小的过得好,膝下也有子孙缠绕,不用他记挂。”
“好,孙叔叔,朕走了。”他们能再见这一面,已经十分不易,这次一別,以后恐怕再也没有见面机会,穆琛缓缓往屋外走去,沈奚靖默默跟在他身后。
突然,穆琛转过身,拉着沈奚靖对孙笑说:“朕要做父亲了。”
他这句话,似乎在对孙笑说,也似乎在对早已经葬入皇陵的圣敬太帝君说。
孙笑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大门,低声道:“那小的恭喜皇上了,韩主子他会高兴的。”
穆琛觉得有什麽哽咽在他喉咙裏,沈奚靖拉着他,带他出了孙家。
在回程的马车上,穆琛一直都没说话。
沈奚靖知道他在回忆与圣敬太帝君有关的一切事情,因为见了孙笑,他能想起更多承欢膝下的记忆,那些记忆那麽珍贵,他要认真想着,然后收藏在心裏。
等回到客栈的时候,穆琛的情绪已经慢慢稳定下来,他和沈奚靖快速回到卧房裏,紧紧关上门,相互对视一眼。
他们都从彼此眼裏,看到激动与坚定。
终于,这麽多年,他们手裏终于握到一份实打实的证据,而这份证据,说不定就可以把柳华然从高高在上的宝座上扯落下来。
沈奚靖从穆琛手裏接过那三张纸,仔细看起来,在他看来时间最靠前的两张孙笑手抄的单子药有些雷同,但第二张多了几味药,而第三张王太医正亲手写的则少了三味第二张单子上多的药,又加了两味別的药。
他只能根据孙笑的话简单猜测:“这样看来,第一张的药只能简单治父君的病,却不能根除,第二张换上的三味药则很有效,那时候父君身体已经要康复,可在废帝与周太侍人都殁了之后,药单却把三味有用的药换掉,我想加的那两味药恐怕不是好物。”
沈奚靖说完,回头见穆琛脸上一片阴郁,嘆了口气,坐到他身边:“皇上,其实你心裏早就清楚,只是如今一切都摆在眼前,你过不去心裏那道坎。”
穆琛嘆了口气,低声道:“我心裏清楚,这些年他都做了什麽事,但我也清楚,如果不是他,我当不了这个皇帝,这十年来,他也曾关心过我的生活起居,也坚持让南宫太傅做我老师,我小时候,想把他当长辈尊敬,我可以一直叫他父君,给他养老送终。可是到头来,一年一年,我长大了,知道当年的每一件事情,我再也没办法冷静看他,一次又一次,只能让我更恨他。”
沈奚靖拍着穆琛的背,低声道:“皇上,恨一个人,只会让自己背上枷锁,放开些,恶人总会有恶报,当年废帝就是如此。”
“是,奚靖,你知道当年为何周太侍人要杀他吗?因为他篡位前与周太侍人说得好好的,要让他做帝君,可一旦窜了位,他马上便把张铭抢进宫裏,又说要让他做帝君,在张铭咬舌自尽之后,更是有些癫狂,百般虐待周太侍人,最后周太侍人实在受不了,杀了他,也举刀自刎。”穆琛冷声道。
还有这种事?沈奚靖眼睛一暗,心裏想的只有两个字,那就是活该。
他巴不得废帝死得痛苦无比,下了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听到他当年还有这一段,简直觉得下地狱都是便宜他。
那些事情,穆琛全部在宫裏经歷过一遍,废帝在世时,他也不是没被废帝欺负打骂过,但他都忍了过来,如果他当时没有挺过来,那麽他也可能早就不在了,何来如今的盛世江山,贴心伴侣。
两个人在屋裏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话,终于彼此情绪都平静下来,穆琛起身招来李明,让他看那三张药单。
景泰之乱时李明并不在宫裏,后来穆琛登基,他才被顏至清请出山门,亲自到宫裏照顾穆琛身体,所以宫裏这麽多御医,唯有李明穆琛最信任。
李明在窗边仔细看那药单,一开始还很平静,但看到最后一张时,他脑门上便都是汗了。
他抬头看了看面色平静地穆琛和沈奚靖,问:“皇上,臣斗胆,实话实说了。”
穆琛点头,“嗯”了一声。
这单子的形制、用纸都跟太医院的十分相似,李明不用想就知道是宫裏的药单,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如果这是一个人的药单,那他必然中了紫嫣这种毒药,这毒药目前所知最难测的一种,慢性中毒者症状多半是类似伤寒之症,而急性中毒者多则两日,少则半日便会暴毙身亡,不知君上记不记得当时朝辞阁的李柏叶,他就是中的这种毒,急症暴毙。”
他一说起这个,沈奚靖马上便想起当时魏总管跟陈岁说的话,原来魏总管早就怀疑圣敬太帝君是中这种毒亡故的。
沈奚靖道:“我记得。”
李明又道:“他当时就是被下了过量的紫嫣,暴毙而亡,而这三张单子对应的应该是慢性中毒,也就是每日用极少的量,或服用,或吸入皆可,大约十日之后便可真如风寒一样,发热头痛四肢无力,时日越久,身体越差,最终不治而亡,现在这三张药单,上面都有时间,第一份开的药感觉上这位大夫只看出患者得了风寒,但他这裏面加了一味胡梨,胡梨正对紫嫣有缓解之效,而第二张单子,则又多了百味、防风、苦桔,这四味药不多不少,就是解毒之药,如果坚持用上两月,那麽患者即可解毒,可是第三张却把最重要的防风和苦桔换掉了,换成了高度诱发紫嫣毒性的附子,用这个药,我估计不出五日,患者便会病亡,并且根本看不出来是何病症。”
紫嫣作为最令医者大夫讨厌的一种毒药,曾经被大梁禁止研制,因为用这个慢性下毒,是根本看不出来的,就算看出来,也不一定能马上在特定时间用对这四味解毒之药,因为看不出来,所以许多大夫根本就不知道这一种毒药,也不会解。
李明说完,发现穆琛脸色难看得吓人,沈奚靖看起来也不太高兴,他便不敢再开口,只得流着汗站在一边。
过了好久,穆琛才道:“下去吧。”
李明赶紧跑出去,这才敢喘口气。
屋裏,穆琛对沈奚靖道:“不管当初的毒是谁下的,当初,他确实有心给我爹解毒,可惜后来只能选我做皇帝,便二话不说用药杀了我爹,到头来,害死我爹的,原来只是这冰冷的龙椅。”
沈奚靖站起身,走到穆琛跟前,他伸手环住穆琛的头,让他用耳朵贴着他凸起的小腹,低声道:“这一切,都是一个人的错,跟我们没有半分关系,阿琛,如果没有你坐到这龙椅上,也没有我们今天,你是个好皇帝,这个朝臣都看在眼裏,百姓都记在心裏,大梁万事永安,便从我们这裏走向繁荣,你说是不是?”
穆琛这会儿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从小到大,除了他爹过世时哭过,便再也没有这样肆意流过眼泪。
他是皇帝,他要坚强,他不能哭。
可是,这一天,当他发现一切事情的真相时,他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今天的一切,都是以他爹的死亡换来的。
穆琛不知道这到底值不值得,他爹在生命的最后几天裏一直都很平静,他交代给他许多事情,然后告诉他要好好长大,然后找个最喜欢的人做帝君,这个人不用多优秀,也不用很聪明,只要穆琛喜欢,并且对方也喜欢他,就够了。
他爹要一生一世对他的帝君好,定了这个人,这辈子就是唯一。
穆琛紧紧抱住沈奚靖的腰,流着泪对他说:“我要一辈子对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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