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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温泉 第四次循环（六）
乳白色浓雾在阔叶林中缓缓移动, 忽浓忽淡。野草滋替暗长的绿地上，赫然直立着一只三米多高，至少得有八百公斤, 体型健硕的凶猛大棕熊。
它就站在沈观南身后，头挨靠着沈观南的脊背, 不停耸动着鼻尖闻嗅气味, 像是在此之前从未看见过人类, 所以不敢贸然形动。
只能通过这个方式试探。
这几乎是陆地上最强的动物, 战斗力非常恐怖，奔跑速度惊人, 还会爬树。所以在野外遇到, 不论遇到的是什麽熊, 都不要跑，人类短小的两条腿根本跑不过它。
也不要和它对视，熊很聪明, 不仅能看懂人的表情, 还能读懂盛放在眼裏的恐惧。
所以沈观南没敢与它对视，立刻收回了视线。
捏着牛角傩冠的手微微颤抖，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他心跳如擂鼓, 每一次都重得仿佛摔在地上, 脸颊也因为过于紧绷的神经痉挛抽搐，思绪几乎停止了运转。
残存在脊背的触感没有消失，棕熊再次伸出前爪试探着触碰了一下沈观南。就在这一瞬间, 沈观南控制不住地绷紧了身体, 一动都不敢动，害怕得嘴唇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麽表情，但大概率不太好, 因为他的牙齿都在打颤。这样下去肯定不行，一旦露了怯，等待他的就只有死亡。
沈观南阖闭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哆嗦着抬起手，把牛角傩冠戴在脸上，遮住了大部分神情。
他这一动，那只棕熊反而没敢再有任何动作，安静且警惕地观察着沈观南。
静默将每一秒都无限拉长，不断延伸，在这冗长得堪比一个世纪的对峙中，沈观南不知道在心中说了多少遍冷静。
要冷静。
他笔直地伫立在古凤凰树下，身躯僵硬得像一块铁板，清瘦的身影在棕熊的映衬下渺小得宛如一只蚂蚁。
遮掩在面具下的双眼紧盯着树干上的神秘符号，沈观南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尽量忽视棕熊的存在。
不知是不是这幅样子唬住了棕熊，棕熊对他更加好奇了。它歪头凑过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沈观南，前爪也再次抬了起来，直朝沈观南的脸逼近。
冷汗在不知不觉间湿透了衣衫，沈观南咽了口唾沫，牙齿打颤得更厉害了。这点声音落在棕熊耳朵裏，如同狡兔在狼群中裸奔，棕熊立刻推搡了一下沈观南的身体。
沈观南趔趄着后退一步，连站都站不稳了。
就在这一瞬间，强弱已尽数显现，棕熊再也按捺不住，狰狞着露出了獠牙。
不好！
沈观南的手一直搭在后腰的武器带上，见状迅速拔出了钨钢匕首。未等棕熊扑过来，就感觉一股清风迎面拂过，似乎有什麽东西贴着脸颊直朝棕熊飞了过去。
短暂的，柔软的触感，像鸟类的羽毛。
下一秒，只见一只红腹锦鸡雄赳赳地矗立在棕熊头顶，鸣叫着猛啄它的眼睛。
棕熊怒吼一声，注意力彻底从沈观南身上转移，挥舞着前爪与停息在头顶的红腹锦鸡缠斗。
奇怪。
这种鸟格外机警，胆怯怕人，怎麽会主动救他？
而且，传统的红腹锦鸡尾巴很长，头与尾巴都是黄色的，身躯是红色的，本是凤凰的原型。
但这只红腹锦鸡的头和尾巴都是鎏金色，并延伸成丝状羽冠披覆于后颈上，身躯则是红色与鎏金色渐变，像是传统红腹锦鸡的变异种。
乍一眼看去，真的很像凤凰。
尤其是展翅飞翔的样子。
它与棕熊的体型差让它具有天然优势，在棕熊身上飞来飞去，逗孩子似的啄下来许多棕色熊毛，棕熊都没攻击到它，眼看着被激怒了！
红腹锦鸡扭过头来看了一眼沈观南，啾啾地叫了两声，然后就振翅高飞，向浓雾深处飞去。棕熊前脚落在地上，立马四肢并用地追了过去。
眨眼间，一鸟一熊就双双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密林裏。沈观南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发觉腿部肌肉绷得太紧，正颤颤巍巍地发着颤，脚底也是软的。
像踩在棉花上。
他伸直胳膊撑着一旁的树干，借力站稳了，然后哆嗦着手指把匕首插回武器带。
闭着眼深呼吸几口气，再长长地吁出来。沈观南刚想转身往回走，就感觉一双手从后面伸了过来，从后面稳稳地抱住了他。
空气中多出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沉香味。
这个味道令人莫名心安。他顿时踏实了许多，心裏没那麽害怕了。
“阿南！”
他们几乎是同时开的口。
黎彧喊声紧迫，明显急坏了。他紧搂着沈观南的腰，低头埋进沈观南的肩窝，嗓音发颤地说：“真的吓死我了。”
他突然停顿下来，不知道为什麽没再继续往下说，只收拢双臂抱得更紧，像是应激过度。
沈观南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依旧跳得很快。但这个拥抱给了他莫名的力量，让他的心安安稳稳地落了地，连惊惧过度的神经都被安抚住，逐渐松弛了下来。
“黎彧。”
沈观南握住交叠在腰前的手，解释：“我想过来看看这颗凤凰树，没想到会和你走散。”
温热的掌心贴敷着黎彧的手背，仿佛贴在千年不化的寒冰上。沈观南这才发现黎彧体温低得吓人，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住了，从裏至外散发着寒气。
黎彧还是很后怕：“你应该叫我一起的。”
沈观南：“我的错，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他用力握住黎彧的手臂，传递力量的同时似乎也传递过去不少温度，黎彧的身体逐渐恢复了正常体温。
“不，是我的错。”他的声音也不抖了，只是有点闷，“林子裏雾气这麽大，我应该牵着你的，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沈观南回眸看向黎彧，目光与黎彧对上的那一刻，黎彧的瞳孔放大了，神色忽地顿了一下，望过来的眼神透着古怪。
沈观南这才意识到脸上还戴着牛角傩冠，当即摘了下来。
“哥哥刚刚遇见了什麽东西？”
黎彧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手裏的牛角傩冠。
“棕熊。”沈观南说完才想起来那只红腹锦鸡，“还有一只红腹锦鸡，应该是稀有品种，身上的毛是鎏金色的，展翅飞翔的样子几乎和凤凰一样。”
闻言，黎彧微微眯缝起双眼，神色不明地冷哼一声：“它还好意思回来。”
“什麽回来？”
沈观南没听清。
“没什麽，”黎彧接过他手裏的牛角傩冠，“是它把棕熊赶走的？”
沈观南嗯了一声。
闻言，黎彧微微挑了下眉梢，眸光莫名有些凉：“那还不算太废物。”
他这一声实在是太低了，沈观南一个字都没听清。他觉得黎彧有点奇怪，像是在刻意隐瞒着什麽。
“除了它们，哥哥还遇见其他什麽人了吗？”黎彧继续问。
沈观南犹豫一瞬，没把南疆王的事说出来：“没有。”
闻言，黎彧撩起眼皮，深深地看过来一眼。这一眼的情绪过于复杂，沈观南读不懂。
“这是先辈的东西。”黎彧低垂着头，用手抹去牛角傩冠上的灰。他的动作很轻，举手投足间透着珍惜，“哥哥一定要收好，別弄丢了。”
他说着，把面具递还回来，仿佛这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沈观南哪敢弄丢南疆王的东西。
他把牛角傩冠塞进登山包，打算到老寨就供奉到南疆王神祠。
“对了，”沈观南指着凤凰树上的神秘符号，“你知道这个是什麽吗？”
黎彧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哥哥对蚩尤了解多少？”
“这和蚩尤有关？”沈观南有点吃惊，睫毛随着睁大眼睛的动作微微上扬，清透的眼眸潋滟着光，“我知道他是上古战神，擅长冶炼，制造的兵器是当时几个部落裏最先进的。”
“不只是这些，他还会巫术。”黎彧语气随意，“他能召唤浓雾。”
沈观南立刻想到了南疆王：“你是说……”
黎彧摇摇头，“王神是他的后代，自然会唤雾术。但他学艺不精，召唤出来的雾不持久，过段时间就会散。大祭司知道后不知用了什麽阵，禁林裏雾气再也没散过。”
沈观南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眸光清凌凌的，生动得有些犯规，“你是说，这是四千多年前留下来的阵法痕跡？”
黎彧没否认：“这上面刻着的就是你们所说的古蜀文。”
瞳孔轻颤了几下，沈观南震惊得张开了嘴巴，红润的舌尖都在齿后若隐若现。
他缓冲了一会儿，才掏出手机拍树干上的符号，小声嘀咕：“怪不得眼熟呢，我之前跟院长研究过古蜀文。”
黎彧像是纳罕：“哥哥还需要研究？”
“那当然了，毕竟是几千 年前的文明。”
沈观南端详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放大又缩小，来回折腾了数次，依旧看不懂。他觉得这个大祭司不简单，“南疆王都做不到浓雾长久不散，他却能做到。那他岂不是比南疆王还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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