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沃尔夫激动的喊声:“小七!小七!你看到刚才直播了吗!关于顾将军的那个!”
戚应物在雨裏走了一截路,找了个僻静些的转角处,低声应道:“看到了。”
沃尔夫:“你前段时间,不是特地跟我说过,阿洛斯星被烧毁的事另有隐情,顾将军并没有下过那样的命令吗?”
“原来是这样的隐情!”
“顾将军也太冤枉了!”
戚应物心中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又痛又涩。
他垂着头,缓缓道:“嗯,是的……”
沃尔夫并未察觉出戚应物的反常,在那边又亢奋地说了许多之后,恍然大悟般喊了一声:“对了!”
戚应物:“……?”
“你看,那个疯王那麽疯,说不定还找其他人用虫子做过实验,你会不会……呃,也是类似的情况?”
戚应物的心如同针扎一般,痛得他的身体在原地摇晃几下。
他扶着冷硬的墙壁,艰难地应声:“或许……是的。”
“我……这麽多年……”
“我一直……”
他说不下去了。
这边的雨渐渐大了。原本的蒙蒙细雨已有瓢泼之势。
沃尔夫在那头道:“唉,小七,你也別自责,你当时才多大啊,肯定不知道顾将军到底在做什麽,把他想成坏人也很正常。”
“不过,现在想想,幸好除了去他的基地偷东西以外,咱们没干出啥別的事,也没把那段视频放到星寰网上。”
“要不然,现在我们肯定后悔死了。”
戚应物:“……嗯。”
沃尔夫愣了几秒,道:“小七你怎麽了?怎麽不说话了?”
戚应物:“……这边下雨了,很大。”
“我……我先找地方去躲雨,先不说了。”
通话结束了。
戚应物并没有去避雨。
他坐在雨中,睁着眼,望着笼罩住整个城市的雨幕。
黑云压顶,暴雨倾盆。
苏曼□□得犹如坠入了无光的深渊。
即使街边的霓虹再如何闪烁,也不能抵抗这黑暗。
戚应物再次闭上了眼。
看见他的父亲,狞笑着将噬灵虫拍进自己的胸膛;
看见这位疯王,坦然大方地说出,“他的死,能为朕换来五分钟的时间,这就是他人生的意义”;
看见顾礼然眼底发红,嘴唇微微抖着,一次次地唤着自己,颤着声说“別怕”“我在这裏”;
看见母亲仓惶哭泣的脸,看见再次将寂灭之剑压住自己咽喉的顾礼然……
……
大雨如注。雨水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砸,砸得人头晕脑胀,砸得人快要无法呼吸,砸得人……心痛如割。
*
两日后。扮作商人的顾礼然,顶着那张小白脸的面孔,带着助理艾科,再度来到了苏曼港。
按照计划,戚应物会在空港等着他们,次日启程前往诺丁谷。
然而,两人才踏到地面,艾科便收到戚应物的信息:
【艾科,今天我这边有点事,没法来接你们了。咱们明天登船再见。】
艾科将这段话汇报给顾礼然的时候,脸上流露出些疑惑神色。
顾礼然:“有问题?”
艾科不解道:“前几天,我还听戚船长说,这边的事都处理好了,就等着我们来会合了。”
“没听说他突然有了什麽棘手的事啊。”
“而且……”
顾礼然:“什麽?”
艾科:“而且……我以为,按戚船长的性格,他提前说了来接我们,那哪怕天上下了陨石雨,他也会来。”
“真奇怪啊。”
戚应物:【顾先生,订购的最后一批种子也到了,已经安排转运去诺丁谷了。】
戚应物:【PS,种子店的老板附赠了几个盆栽给我,我打算拿到甲壳虫号上,安排乘客们给它们浇水。】
顾礼然:【戚船长,不要再给你的乘客增加负担。】
戚应物:【盆栽照片.jpg】
【你忍心对着这样的盆栽说,‘给你们浇水是负担’吗?】
【你不担心它们听到之后,会哭得很伤心吗?】
戚应物:【你撤回了什麽?】
顾礼然:【没什麽。】
戚应物:【其实,植物能听见的。】
【大笑.gif】
【四天后,我来接你们。到时候见,顾先生。】
接下来的四天,一片空白,一片寂静。
艾科说得不错,戚应物确实是一个“只要答应了,哪怕陨石雨也不能阻止他”的一根筋。
那麽,究竟是发生了什麽比陨石雨还要严重的事?
顾礼然拧着眉头,坐进了悬浮车。
*
苏曼港,星球外环形轨道,甲壳虫号。
小小的飞船,沿着轨道无声无息地匀速绕行。
银白色的船长休息舱裏,戚应物半跪在地上,单手撑着合金的床沿,关节因过分用力而泛着青白。他那原本线条流利的肩背,如今绷紧到极致,同时随着他的呼吸而上下起伏,犹如一只饥丨渴难忍、时刻都要自黑暗中一跃而起扑向猎物的兽。
他周围的地板上,散落着数支空掉了的抑制剂,和早已失效的抑制贴。
两天前,那场大雨之后,他提前陷入了易感期。
以往的易感期,从来没有如此疼痛过。
疼痛,犹如万根钢针扎入脊椎的疼痛,让他视力模糊,冷汗淋淋。
就算是最强效的抑制剂和止痛剂,都只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终止这恐怖的疼痛。
更糟糕的是,但凡这疼痛稍有缓解,但凡他闭上眼睛,就会有无数的画面、无数的声音,聚在一起仿佛一把重锤,一次一次地锤向他的头盖骨,锤向他的脊椎。
这次的易感期,不但来势汹汹,而且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长。
原本只要用了抑制剂,休息两天,易感期就会自然结束。
可这次,持续48小时的高热与疼痛之后,易感期丝毫没有终止的跡象。
他那混沌得像是被钢针搅浑了的脑海裏,隐隐还记得一件再重要不过的事:
接上顾礼然,和顾礼然一起,去诺丁谷。
噢,顾礼然。
一想到要再度见到他,要对上那双黑而冷的眼睛,他血管裏的血液就烫得快要沸腾。
不,自己不止是想要见到他。
自己想要……拥抱他。
不管他是Alpha还是Omega,自己都想要抱住他。
想要剥下他那永远纤尘不染的衬衫,想要撦掉他那严整规矩的领带。
想要……看他变得乱七八糟,还要在他的脚踝处,在那粒黑色的痣旁边,留下一个牙印。
不不,不止如此。
不,不可以。
在易感期结束前,自己不能去见他。
这也是为什麽,自己选择躲进甲壳虫裏,还让甲壳虫脱离港口进入环形轨道,让这艘小小的飞船变为无人能找到、无人能来打扰的角落。
饶是如此,饶是自己已认定了不能去见他这件事,脑海裏还是会漫起与他有关的幻觉。
比如此刻。
半清醒与半昏迷间,自己好像听到,顾礼然正在用飞船自带的紧急应答终端和小八对话。
那冷冽的声音,回响在狭窄的驾驶舱內,犹如藏在沙漠地底的冷泉,足以让快要干渴至死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好想……扑过去……
很快,声音消失了。
犹如一场海市蜃楼。
戚应物垂着脑袋,陷入了更深的昏迷中。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在小八的配合下,甲壳虫和一辆微型飞行器在空中完成了对接。
他也没有听到,有人一步步地踏进飞船,停在了休息舱门口。
直到舱门被强行打开。
直到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他滚烫的面庞,为他戴上冷硬的眼罩。
直到那个伪装过的,四平八稳毫无情绪的声音,对着他的耳朵,低声说着:“你可以,标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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