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归是,一寸,一寸,又一寸。
山风开始吹拂他湿透的衣衫,让人体因失温本能地剧烈颤抖。
双手流淌下来的血液温度也更清晰。
身边开始出现老鹰、禿鹫,撕扯他的皮肉,击打他的手臂,想让他坠落。
禿鹫发出了人声,祈求道:
“求求你,留下吧!”
卿长虞抬起右手,向下猛地一扎,扎透了那鸟的身体,鲜血迸裂开来。
清晰的岩石碎裂声。
他感受到越来越强的风,耳畔越来越嘈杂,眼前出现了模糊的雪花色块,滋滋啦啦的。
最后一记下锤,砸在了平坦的地面上。
他跪坐在崖顶,满头乌发被狂风吹得凌乱,衣袖衣摆互相拍打,发出嘈杂的响动。
抬起头,是一张皮肤苍白到跟鬼似的脸,嘴唇开裂,眼中是茫茫然。
精疲力尽。
像做了个漫长的梦,醒来不知为何身在此地。更不明白,他为什麽没有死?
吃透灵血的拭雪碎片发出微弱的嗡动,他迟钝地低头,看见手心断刃化作一团白光,飞入自己身体。
背脊忽然有了怪异的感觉,支撑他起身。
拭雪剑成了他新的骨头。
卿长虞极为小心地踩在地面上,像孩童学步一样,缓慢地站了起来。
向前行走两步,又因为不熟练而跌落在地。
被刻意蓄养起来的长发将瘦削的身躯整个笼罩住,他拱起背脊,突出的肩胛骨将浓密的发丝分散开。
卿长虞再次起身。
这一次,他掌握了行走的要领,一步步,摇摇晃晃却无比坚定地,向前走。
他要离开这裏。
去哪裏?不知道。没有人会要他,没有地方能容纳他。
但是他要离开这裏。
他要带着自己走。
浑浑噩噩,不知酷暑寒凉,只知道要向前走。
偶尔会遇见人,远远看见他衣衫褴褛像个疯子,都不敢靠近。
嘲笑声、咒骂声,也听见了哭声。
如影随形的幻觉使他无法分辨真实与虚妄。
等到水边时,身上不知什麽时候搭了件白净的衣裳,有皂荚的气味。
他的眼珠迟钝地转了转,一个老妇人。
他不认识她。
她为什麽在哭?
老妇哭道:「可怜……」
他不可怜。
他……
脚步停下,他突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了。
也不知道向前行走,是在干什麽。
「是生病了吗?」
或许,他是生病了。
老妇说:东边有山,山上有湖,叫仙恩湖。
仙恩湖的湖水喝了,可治百病。
混沌麻木的大脑仿佛突然清晰起来,眼前的道路出现了指引,他眨了眨眼,再次抬起脚步。
仙恩湖浩浩荡荡,碧绿如洗。
同样是水,却和他攀爬出来的深渊黑水截然不同。
湖边只有一个童子,和一头老黄牛。
童子捧着水,一捧一捧地朝嘴裏灌,急促吞咽着。
老牛垂下头来,也在喝水。
“这是在做什麽?”
卿长虞听见自己的声音。
童子说,他患了重病,寻遍周边名医无用,家裏人要卖了老牛带他去看病。
听说仙恩湖水可以治病,多喝点,或许就能活下去了。
一边说着,一边豆大的泪滚滚而下。
在他身后,那老牛仿佛听懂一般,眼中竟然也闪着泪光。
不想死,只能寄希望于缥缈的传说,寄希望于冰冷的湖水。
卿长虞掬一捧水,日光下,湖水闪动着粼粼的光。
掌心水突然化作一面清晰的镜子,照出他的面庞,他的身份,他的姓名。
他突然记起了一切。
躯壳之中的灵魂重新返回,那些被压抑许久的疼痛如浪潮般密密麻麻涌来,他这样迟钝地开始反刍。
本能的求生欲如潮水般退去,在空白的头脑中,再度涌上的是寧愿死去的痛苦。
生病的童子和即将被卖掉宰杀的牛都想活。
这世界上,有这麽多的生灵,这麽多的生灵,都想要活着。
为什麽偏偏是自己,不能够活下去呢?
滴答,手中镜漾开两圈波纹。
他垂下头,饮一口湖水,对童子道:
“谢谢。”
又道,
“快回家去罢,天要暗了。”
最后的一点灵力,驱散了小孩眉间萦绕的鬼煞怨气。
他看着手心,那张平静的面庞浸入冰冷的湖水,水波晃动,好像无声地痛哭了一场。
水中人的眼神忽然冷下来,他凝视着自己,像看一个陌生人。
一点也不像卿长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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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裏是最低谷,下章开始回温,小施要开始发力了,虽然不是现在的小施……[摊手]
这两章写得俺好难受[化了]忍不住跟朋友小窗怒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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