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泾渭分明,自己的事情一概不肯说。
“你看你,把我手扯坏了,也不跟我道声谢,现在还来嘲笑我。”
“哪儿那麽多话,我这不是来保护你了吗!”
“你上回也应该保护我,结果并不是。”
“上回?什麽上回,我都没见过你。”
“我是说你们张家。”终于让我套出来了,这家伙最奇特之处,便是对待我的态度,之所以现在看起来纯天然很可爱,原来是因为他失忆了。
“你们族长跟我是好朋友。他派人保护我,结果那些人竟然反过来伤了他。”
“有这种事?”
“整整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呢!”我觉得自己像在忽悠个孩子,“所以你们的话我现在都不敢相信了。”
他掏掏脑袋,应该是完全没这方面印象,感到苦恼。
“咱们现在该去哪儿?你对最近这些事情,有什麽看法没有?”
“陈家人想叫你带他们到古楼去。”
“他们这麽说?”
“陈文雄说,古楼裏有幺蛾子。他和族长在十年前就联手接管了巴乃,但是最近村裏陆续有人失踪。你知道,我们的人都是很厉害的,按理说不会无声无息消失。”
“这也不能说明事情起在古楼內啊?”
“当然不止这些,我们多方查找,那是有铁证。”
“我们现在去哪?”
俼熄正礼L
“带你去解决问题。”
这之后我们又开始一路北行,回到百色地区。
我想了一路,陈皮阿四的传奇故事到得最后不过是一场交易,闷油瓶借此守护巴乃度过了最为动乱的时期,陈皮阿四确实活得久,只是他的追求也许不仅仅如此,然而当他想要更进一步时,张起灵却又不允许了。如今陈皮阿四的尸体躺在长白山下,但恐怕陈文雄还不知道这一点,不知道我履行十年之约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了结掉陈皮阿四的不腐不死。
那麽接下来,闷油瓶要怎样继续维系巴乃的稳定呢?这得看陈文雄的诉求。当年霍仙姑半个身子都埋土裏的年纪还匆匆忙忙要来张家古楼,如今换了陈文雄。他们都是坚信可以长生不老的人,也相信张起灵会并且经常使用这个筹码,只要族地局势不稳,他就得找他们这些地头蛇帮忙。
原本问题是比较明朗的,只是出了密洛陀的事,就陈文雄的能力,不足以打造出这种东西,也不足以消除这次的危机,因此整个地区局势上,他的存在被架空了。
所以闷油瓶把我调拨了过来,我们几个人不足以挑了陈家,那麽只能是重谈合作,陈文雄此刻最想做的事就是去张家古楼,我得搞清楚原因,究竟是什麽促使他萌发了这种强烈愿望。
“这裏是我们捕获的密洛陀,族长让我带你过来。”
“这麽多!从什麽时候开始抓捕的?”
“一个多月了。”
“行,你先走开下,我们得拍照取样。”
连如何让我交差都准备好了,这裏的密洛陀不知道做了什麽处理,看起来跟僵尸差不多,我们切了点肢体,简单测试一下,体內酸碱度基本正常,可以毫不加工地运到研究院去。
“陈老大跟来了。”
我有我的任务,想逃也逃不开。
现下谁都察觉到陈文雄来者不善了,在这荒僻地带,如果他联手张家本家对我发难,那真是要九死一生。
“陈叔叔,你这是......”
“小三爷不用紧张,我确有要事,不如你跟我回总堂,我们细说。”
“行,可我得先让人把这东西寄出去,北京那儿催得紧。”
“可以。”
有陈家人帮忙搬运,速度就快多了,他们知道从哪儿可以绳降,哪儿有地下直达的溶洞,三天的山路能帮我折成一天。
等我在陈家总堂口大厅坐下的时候,那头僵尸也已被送上了专机。
“来。”
陈文雄冲我招招手,让我跟他进后间去,我放下茶跟进去,他在我身后把门一关。
关门声消退,背后传来犹如死一般的寂静,我心脏一下子狂跳起来,肾上腺素飙到了极限。我一向来有很高神经敏感度,瞎子说这是生物触须,因为我的大脑对费洛蒙的敏感度很好。
“你确实与众不同。”
声线没变,但我十分确定,背后这个人,绝不是与二叔同年的陈文雄。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呼吸,这是恐惧到了极点,背后这个人比当初初见陈皮阿四时还让人害怕,然而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我,所以这个人......究竟是谁!
“你不用怕,我的刀已经很久没有出鞘过了。”
他说完这话,我立马觉得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你,你是,”茶在喉咙裏快要被急促的呼吸反呛上来,吞咽一口才能接着往下说,“黑背老六?”
“陈皮没有回来,我想问问你,他究竟怎样了。”
“你为什麽......陈皮阿四当年在青铜门前跟我走岔了,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他死了。”
“应,应该是,他毕竟老了,人面鸟攻速迅捷,他带着手下两个人,应当是九死一生。”
“张起灵不遵守约定,霍仙姑也死了。”
“你们约定了什麽?”
“老九门为他永久守护青铜门以及张家古楼。”
“那你当初为何不跟陈皮阿四一同前去?”
“我是要去张家古楼的。”
“现在?”
以我对传闻中黑背老六的解读,他不像是个会为了长生不老挖空心思的人,不会放眼长久的日子,能这样牵制住他的,又会是什麽呢?
“日子快到了。”
黑背老六从抽大烟到癫狂到死有个非常明确的过程,期间若不是有人专程对他进行了偷梁换柱改头换面式的操作,断不可能让他这样站在我面前。而且就霍仙姑和陈皮阿四的状况推断,闷油瓶给予他们的并非不老承诺,然而这个人却比他们年轻了整整一辈有余!除非......
我与粽子也打了十余年交道了,但仿佛粽子,或者说,鬼,这东西一再地在刷新我的认知,十年,乃至二十年,根本不足以称道。
“我不是很清楚你们之间的约定,但如果你有什麽需要,也可以把我当作中间人。”
“密洛陀之事,不是张起灵做的?”
“怎麽可能!你也许还不了解,眼下怕是有人想做新的张起灵了。”
我转身正面看他,有视觉信息佐证,这个人也就没那麽可怕了。
他没什麽表情,“我起先还在猜,他为什麽把我引到这儿来......”
“我本就在昆明。”
“是了,他本意就是让我来见你的,既然如此,你的事情势必是放在他的日程上了,只不过忽然出了密洛陀之事,我匆忙间出发,他没来得及把事情对我讲明白。”
“陈皮是怎麽回事?”
“陈皮阿四离开我视线的时候是生龙活虎的,这一点我十二分确定,人面鸟铺天盖地地涌过来,陈皮阿四像是提前知道似的,早早就带着人走了另一条路,张起灵,我,胖子还有潘子和三叔,我们从正面靠近青铜门,最后被人面鸟袭击躲进了密道。从此以后,便再没有人见过陈皮阿四了。”
“不用撒谎,陈皮死了,张起灵的承诺无一兑现。”
“你去找他了?见到尸体了?”
这家伙错开视线,“真相在你心裏。也许你杀了陈皮,张起灵用你来替他收拾残局。”
“我不知道你所谓的杀害是如何理解的,何谓生,何谓死,何谓收拾残局?”
“陈皮的那个东西,是你拿的吧。”他指指鼻子,“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们与张起灵为伍时,正是你这个年纪。”
有个词叫做,骗鬼。下回谁再这麽吐槽人的骗术低下,我一定上去就是一脚,妈的,能骗过鬼的人在哪裏?
我张口结舌,他也不嘲笑我,继续淡漠地说下去,“无论如何,我必须要去古楼看看,密洛陀四散,张起灵责无旁贷。”
“你去过那儿吗?张家古楼。”
“没有。”
“那裏光有路线图也进不去,得经他同意。”
陈文雄没有为难我,倒是我自己开始犯了难。我猜不准闷油瓶的心思,将我与他放在一起,究竟是什麽用意?去张家古楼眼下成了他的执念,究竟为何如此,以潘子之事为例,若说黑背老六有什麽牵挂的人也在古楼中,那就说得通了,如今疑似古楼中被强碱腐蚀过的尸体再次被强酸炮制成了山寨版密洛陀四处游荡,这事儿若是被在外活着的人知道,只怕没有谁按捺得住。然而,谁能让黑背老六如此牵肠挂肚?那个女人?传闻中的老妓女?她的尸体怎麽会在张家?她独闯张家古楼死于非命自然不可能,那麽是闷油瓶将其尸身带了进去?这更匪夷所思!
即便张大族长真的肯将这样的女子葬入宗祠,他现在又希望我做些什麽呢?陈文雄又为什麽单单缠着我?
“喂!你来,过来。”张月山在窗外冲我招手。
“有事?”
“带你去看个奇怪的东西。”
“你大老远的就让我跑来看这个?”
“就这个,你不懂,蚂蚁爱吃活物,这山上除了草木,见不到活物,但蚂蚁成群地涌上山,不光是这裏,你再看看那边树上,几条蚁道清清楚楚,各自绝不弯曲半分。”我放眼四下裏一看,确实不得了,背光处从三个地方蜿蜒着三条黑线,“巴乃一带的情况现在上头有人压着消息,但也要压不住了。我们每天跟着蚁道走,最后却都走回了同一个地方,一个没有蚂蚁的地方。”
“你们?陈文雄也跟过?”
“可不是!陈老大是行家裏手,鬼打墙没道理看不破。再说,哪能有那麽大范围的鬼打墙?”
“未必,山外山,天外天,”我站起身拍拍土,“这地方,有高人插手了。”
张月山没失忆时就是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家伙,更遑论现在,蚂蚁密集,蚁道弯曲周折且全部处在背光,最容易迷惑人的视觉。我在原地抽着烟,站到下午太阳转了向,再一看,蚁道变了,仍然全走背光处。这种走背光阴影的现象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也就是说,这些蚂蚁完全无法见光,你跟着它们走,路线在时光中偏移,想不迷路都难。
“你说人失踪了,就是在找蚁xue的时候吗?”
“嗯。”
“全是你们的人?”
“嗯。”
此刻我眼中张月山是张家的垫底货,把他的战斗力忽略不计,其余张家人不至于是会傻傻跟着蚂蚁走的人。况且,这麽多蚂蚁去了哪裏,又是受什麽召唤。
“蚂蚁来去无踪,只能看见眼前这些,你用望远镜看看,远处是没有的。”
“那这些就是幻象。”
“不是幻象!”小伙子忽然发起脾气来,“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傻子了!我连真假都分不清楚吗!这些蚂蚁咬一口很疼,蚁酸很强,不信你试试。”
“你们自然是厉害的,我不太懂这些阴阳上的道理。”这家伙是闷油瓶塞给我的一个拖油瓶,不过他也许觉得只有这种傻兮兮的张家人才能让我放下戒备,“我只是这麽想想,论理,这本来是你们的地盘,但显然现在有人专门前来叫板了,你们就一点儿没有察觉?”
“怎麽没有!这不是在找那人吗!”
“从......”我赶忙踩了剎车,张月山是失忆后才变成自己人的,他对这裏的认知应该不会超过一个月,我若是问了一个月前的事,保不齐他想来想去还想起自己是谁来了,“从你们族长派你来到现在,陈文雄都做了点什麽?”
“陈老大跟本家来的人商议过,都觉得有必要开启古楼进去看看。”
“他们为什麽不跟你们族长商议?”
“我已经告诉族长了。”
张月山这裏根本问不出什麽深层次的消息,他只是一个安插在这儿的明探头。
本家来人明确要求开启宗祠,一则可能是想送达叔的手指回去,二则,或许族裏想要发起弹劾程序,因此首先从祠堂下手。
闷油瓶划下的一年红线,也许不是夸大其词,他还让我亲自过来感受一下。
然而我仍旧没有找到自己在这起事件中有什麽可以插手的地方。
望着地上的蚂蚁,我将烟头扔了过去,就丢在它们队伍裏。
“没用,我们都烧过,也用生石灰封死了几条蚁路,但太阳一转,它们就绕道了。”
蚂蚁是会分泌蚁酸的生物,蚁酸,生物酸,也许山寨版密洛陀体內的酸就是来自这裏?
“坎肩!让哑姐准备托运路线,我们先把潘子运回去!”虽然那天还没在山顶茅屋见到蚂蚁,但我绝不能让这种可能在眼皮子底下发生。
“小三爷这就要搬?”
“对!山蚁大搬家,我怕不多久它们就会爬过去。”
“潘子兄弟是在岩石裏,不是在土裏。”
“只怕夜长梦多,既然迟早要搬,不如趁早,反正我还得在此待上一段时日。”
我猜测陈文雄被古楼裏某具尸体牵挂,因此他认为潘子的事能引起我的共鸣,然而张起灵早已将潘子运出古楼,眼下我再将石头运离大山,便彻底脱离了与他的这种共鸣,“陈大当家的放心,这次的密洛陀事件,无论与我有没有干系,只要是涉及张家古楼安危,张家族长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我自然也会鼎力相助。况且虽说潘子的事得以解决,但当年在古楼死于非命的又何止是一个潘子,死者为大,这些都是跟着我吴家,解家,霍家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断不能容忍有人拿他们的尸首大做文章!”
“小三爷高义!”
只要我人在他手上,他也不怕张起灵不来找他,因此陈家派人帮我们将大石头背下山,由吴家接管运回。
每到无人处,陈文雄就收起他阳上人的能量,浑身散发出阵阵阴气,原本他就是人狠话不多的类型,比瞎子还叫人害怕。
“这些蚂蚁,连你都追踪不到?”
“蚁道上施了法,跟随而去,就会在阴间迷失。”
他本来应该就是个死人,若再迷失在阴间,就彻底回不来了。
“可蚁道会随着太阳移动而变化......难道有人能对这整片山林施法?”
“在张家古楼,就可以办到。”
他的分析没错,整个巴乃乃至上思地区,甚或是桂南地域,全受到张家古楼法力辐射,古楼是整山开挖再行淹没,而后其上再造村落民宅,再移山搭土繁衍植被生息,形成为今天我们所见到的大山。而我们绝不应该忘记,张家古楼的营建者是谁,他在张家內部留下了去不掉的印记,并且繁衍了自己的族群,如果说,是他,这一切都将不难实现。
但是,他,应该已经失败了。
“有人潜入了张家古楼?”
“我不知道。”
“你有重要的人埋在裏面?”
“张家古楼本就很重要,对我,对张起灵都是。但眼下张起灵迟迟不来,我说过,他的承诺无一兑现,就连对待家族也是如此。”
“你是这样看待他的?”
“不光是我,张家从来没有指望过他能承担守护重任。”
“那麽至今为止,都是谁在执行守护?”
“汪家。”
“那你为什麽不去质问他?还在这裏等着他?”
“无论是谁,我只承认能够最终解决这件事的人。”
这是一只有脾气的鬼。口口声声说张起灵说话不算话,又老老实实等在原地。
事实上此前确实是汪家人守护着巴乃,陈皮阿四在外围,被汪家人控制在广西,张起灵再与之定下盟约,一步步蚕食汪家在这的势力,所以很有可能的一点,汪藏海的尸体就在张家古楼裏。
就闷油瓶一个人所能做的这些,已经非常不容易,现在本家回到大陆,要开宗祠,万一发现裏头睡着汪藏海,甚至还有大量盗墓贼,张起灵这位子就难坐了。
而陈文雄这头,我仍然没能搞清楚,他怎麽会产生出摇摆?闷油瓶究竟与他定了什麽样的约定?这个约定眼下受到了波及,但还未彻底破裂。比照陈皮阿四和霍仙姑,他们晚年受死亡恐惧而只能选择相信张起灵,应该说,闷油瓶签下的都是绝对利己的条约,是不容背叛和质疑的。
如果开启张家古楼会产生不利于闷油瓶的局面,那麽我应该一力阻止,至少要按住陈文雄,可我拿什麽来打消他去古楼的念头?
看看手机,他一直在大独山,那儿的情况看来不容乐观。我拨通了他电话,无论如何得问问他,毕竟他是不可能给我打电话的。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因此我不敢说话,分辨一下声音,他也确实不在能讲话的处境裏。
“这些东西没完没了。”张海客为什麽用我的声音说话,这真是出人意料,如今他还能骗过谁?“我们与其在这头做这个,还不如直接过去。”
“都要处理的。”
“吴先生!吴先生,你看,这些东西多久才能处理完?”
“我们把靠得过近的给你挖出来,你们紧接着就是填浆,远处山体裏头还有,眼下这裏的工作是治标不治本,根儿还在大山裏头。我给您把影响隧道的这些都处理了,您用我教的法子往这些石道裏灌浆,它们便走不过来了。”
“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灌浆!”
闷油瓶挺细心,还照顾着我的业绩,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偶然,因为爆破热源以及声响,促使大量密洛陀向着隧道方向移动。
“这山体已经松了,汛期一到,怕是要让隧道变成明道。”
“抓紧时间。”
“他们这个样子,吴......”
闷油瓶把电话掐了。
这种密洛陀对山石的破坏极其严重,山裏土葬的尸首多不胜数,连古墓裏的粽子都能出来溜达了,事态简直可谓到了失控边缘。
张家古楼和四姑娘山都有所机关相连,中间的整个贵州地区都在影响范围內。
“小佛爷,那儿确实有......”
我们一路翻山越岭,我带着的几个北派喇嘛走着走着,看出了门道,当时我没指示,他们便趁这几日自己去下了几铲子,真是个大斗。
“我知道你们手痒,可这是陈老爷子的地盘儿!你们能看出来,他们就看不出来?”
“不是说,有粽子凭白无故跑去梁王山?那头没有发现墓葬,那就是这个裏头跑出去的了。”
“钉在棺材板儿裏头的东西都出来晒太阳了,还能有货给你留着?”皮包近几年窜起得很快,主要是脑子比別人清楚。
“我再说一遍,在人家的地头上,谁敢轻举妄动,就別怪我到时候不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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