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只是顾望春没有想到,在这裏马失前蹄,怪也怪自己居然真的相信会有人真心对他好的。
人心本就隔肚皮,人性还难测。
这样想来,顾望春觉得自己也是真傻,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
或许世界上是有爱他的人的,妈妈,顾池雁。
妈妈走了,就只剩下顾池雁了。
顾望春开始想,顾池雁应该是爱他的吧。
曾经是的,那不辞而別后的他呢?
顾望春又想,还好,要是不爱的话,或许他死了,也能更好受一点。
*
在地下室裏暗无天日,顾望春不知道过了多久,霍见栩每天都会来给他送饭菜,但他不吃,霍见栩也不管他。
因为在没有天日的小房间裏等待死亡的滋味才是最难受的。
顾望春吃不吃饭无所谓,霍见栩会找人来给他打营养针,正好可以吊着一口气,反正不死就行。
其实顾望春一直不懂,从许执离开后,霍见栩没有再对他动过手。
随着时间慢慢的流逝,他变得渐渐麻木,霍见栩是对的,黑暗中死不了活不成的人才是最绝望的。
他每天几乎只有短暂的睡眠时间,那应该不是睡,是昏迷,但是他会做梦,每天坐着重复的梦,梦裏的顾池雁急得满头大汗,他却做不出回应,他好想去抱抱顾池雁啊。
但应该庆幸,还好顾池雁那天晚上没有给他答复,还好把房产证和银行卡都拿了出来,还好那些可以保证顾池雁的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顾望春觉得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全靠想着顾池雁活着。
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他总会死的。
霍见栩又来了,仿佛受到了什麽挫败感,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望着那方小天窗投射下的蒙蒙灰光,问道:“小煜啊,为什麽你我同样是他霍舒毅的儿子,为什麽他就是不喜欢我呢?”
顾望春强撑着抬头去看他,只看见一张冷漠的脸,又显得孤寂。
顾望春忽然觉得,某些方面看来,他和霍见栩倒是有些同病相怜。
他没有说话,也没力气说话。
过了一会儿,霍见栩转过头对着顾望春,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好奇地发问:“霍煜,你知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呀?”
顾望春瞳孔微缩,手动了动,引起叮铃哐啷一阵响,虚弱地抬头看着霍见栩吊儿郎当的模样,没有开口。
霍见栩看见了那一丝让他心满意足的惊慌,驀地笑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平息笑声,慢条斯理道:“那你就是不知道了,本来还好生养着,结果她硬是和你一样不识好歹,非要跑非要跑,你说为什麽呢?”
霍见栩嘆了口气,充满惋惜:“没办法,我就把她的腿打断了,她居然还想跑,啧,我就把她卖了,你知道的,那些深山裏的老头,买过去做孩子还是啥的这就不知道了,你们兄妹俩这辈子也是见不到面了。”
顾望春只是看着他。
霍见栩笑了笑:“不信啊,”说着,从口袋裏拿出张照片,可能已经很久了,相纸周围还带着粉碎的毛边,对着顾望春的脸,“好好睁大眼睛看看吧,这是你妹妹吗?”
顾望春的眼神飘上去,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缩在脏兮兮的角落,瞪着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镜头。
一分钟后。
就在霍见栩认为自己又要无功而返的时候,顾望春突然情绪激动起来。
“人呢?!”顾望春猛然抬头,即使他知道霍见栩就是乐于见到他这副狼狈模样,额角暴起青筋,看着霍见栩,眼底猩红,手想前扑,铁鏈声哐当作响,他的声音裏充满了愤怒,吼道:“人呢?!她人呢?!”
实际上由于乏力干哑,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威慑力,反倒像是垂死挣扎爆发出的微弱嘶鸣。
霍见栩不以为意,连退都没退,因为那铁鏈把人拉了回去,笑看着终于愤怒的人,语气云淡风轻:“卖了呀。”说着,将那张毛毛躁躁的照片揣回口袋裏,动作裏带着微不可查的小心翼翼。
就好像是在说什麽无足轻重的物件。
顾望春瞪着眼睛看着他,眼底满是猩红,又陡然冷静下来,这个人不会是他的妹妹,霍见栩也完全可以编造一个谎言来看他出丑。
霍见栩见他又恢复一贯的冷漠,愣了一下,而后离开。
不知道又过了几天,霍见栩定时出现在了地下室,他似乎把这裏当成了每日打卡点,却一句话不说。
在他又要离开时,突然听见一阵轻微的声音:“她人呢?”
霍见栩脚步一顿:“谁?”
顾望春说:“我妹妹。”
霍见栩沉默了一会儿,撂下一句轻飘飘的“不知道”后离开。
当天晚上,顾望春发了高烧。
他想着不知道真假的妹妹,想着妈妈,想着顾池雁,想着要死了。
妹妹找不回来了,也不知道妹妹过得怎麽样,一定不怎麽样,要是如霍见栩所言,他甚至不敢去细想,妹妹为什麽会跑,霍见栩对她又做了什麽?
可是孤寂的时光思维总是分散,他会想很多。
就像八岁的他从未逃离,一直在漆黑的管道裏当他的下水道老鼠。
他大概率叫顾望春时的时光是一场梦,没有顾池雁,顾池雁是他幻想的一个伟大的拯救者,一觉醒来,他还是叫霍煜。
虽然很不想承认,顾望春有点记不清顾池雁的模样了。
*
霍煜做梦了,梦见了妈妈,妈妈很温柔地抱着他叫他小煜,顾望春只是红了眼眶。
妈妈笑着问他:“小煜,怎麽不哭啦?”
霍煜摇了摇脑袋,別扭着说:“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哭了。”
妈妈就抱住他,像小时候一样亲了他的额头,温和地说:“在妈妈这裏,小煜永远都是小孩子呀,受了委屈,小孩子是可以哭的。”
妈妈又懊恼,蹙着眉头,眼泪也流了出来:“对不起小煜,让你受了这麽多苦,是妈妈的错。”
霍煜想说不是的,是因为自己才让妈妈受了那麽多伤害,要是没有他,妈妈或许会过得更好,他实际上就是个拖累,却说不出话,如鲠在喉。
妈妈似乎知道他的心思,摸着他的脑袋,又说:“不怪你的小煜,因为妈妈爱你。”
霍煜睁开眼睛,只觉得酸涩无比。
妈妈说不怪他的,因为妈妈爱他。
可是他不能不怪自己,只感觉难受到了极致。
顾望春又昏昏沉沉地进了第二个梦,梦裏他终于碰到了顾池雁,那麽清晰,那麽真实,不是梦。
看着他焦急,顾望春想去抱他,手却被禁锢着。
顾望春张了张嘴,想说爱你,想说再见,想说的有太多,那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对不起”三个字。
对不起骗了他一次又一次。
对不起不能陪他一辈子了,一辈子真的好长啊,他没有一辈子了。
对不起自己做过的那些混账事情,要不是自己,他或许会和那个叫月盈的女孩谈念爱,结婚,他会有一个安稳幸福的家。
……
顾池雁是趟过泥泞依旧赞扬污浊可以种出鲜花的人,从一始终,他不一样,他是个斤斤计较,心怀仇恨的人。
信徒冲撞神明,本就不该,哪怕炽热忠诚。
本就不相配。
此时此刻的顾望春无比清明,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他大概是不会再醒过来了,他也肯定所有的美好不是虚无,他依旧爱着那位像神明般高尚的人。
顾池雁说过,他会原谅他的。
一次,两次,也可能是无数次。
但是他原谅不了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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