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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池雁(第2页/共2页)

妈妈走散了。

    孤儿院倒是没有格外给他这个无足轻重的病秧子起名字,因为看他的样子实在像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

    病好后的顾池雁,仿佛被那场普普通通的发烧带走了精神气,走两步就咳得震天响,就像要把肝脏咳碎吐出来一般。

    他跟其他小孩不一样,不会笑、不会哭、没有情绪,只会咳嗽。

    走一步咳嗽,走两步咳嗽,无时无刻不在咳嗽,大的小的。

    有的小孩嫌他吵,把他衣服脱掉,手脚用粗糙的麻绳捆绑起来,嘴巴用脱下来的衣服堵住。

    说不出话,他本来就不说话,大家都以为他根本不会说话,只会咳嗽,跟个行走的破烂风箱一样。

    堵住了嘴,声音发不出来,只有喉间耸动,唇角溢出断断续续小得可怜的嗡声,咳嗽还是在继续,由于吐不出来,气息刚上无处安放的舌尖就被堵了回去,似乎蛮不讲理地要将喉咙扯破而得到自由,倒灌回肺部,那股气就撕刮他的內脏。

    胸腔咳得颤颤巍巍,势要将胸前的肋骨咳断,每咳一声,他额角的青筋就抖动一下,眼球就挤出一寸,就像一个按一下就瞪出眼睛的解压玩具。

    但是他收不回去,只能惶恐地瞪着眼睛,那狰狞的青筋在苍白的皮肤底下用力地蹦出。

    他试图缩成一团,减少一点疼痛,虽然聊胜于无。

    起初他还会反抗,但是身体孱弱,只会加重绳结对脆弱皮肤的摩擦,还会引来不乖的惩罚。

    每一次就像要去掉他的半条命,可他这看起来病殃殃的身体,第二天又会恢复如常。

    除了那鞠得越来越低的脊梁和越来越惨白的皮肤。

    最重要的是,他的咳嗽治好了,不再发出讨人厌的声音。

    只有顾池雁自己清楚,那咳嗽声被他抑着唇角生咽了下去,变成了胸腔的咳嗽。

    *

    以前的咳嗽,大家都能听到,现在的咳嗽只有顾池雁可以听到。

    就像现在,他难受得不行,一股呛人的冷空气毫无防备钻进鼻腔,他本能地是捂住嘴,把那些呼之欲出的咳嗽声埋进胸腔,发出低低的轰鸣。

    那个梦着实不太美妙。

    *

    孤儿院裏的老师会在小孩们说吃不饱的时候冷眼一横,然后说“只有那麽多的饭菜,多了人自然是吃不饱的”。

    其实在顾池雁来了之后还捡到了一些小孩,可他们会乖巧地带着哭腔叫他们妈妈,把碗裏的肉给他们。

    顾池雁不会,不仅不会,还总是一副沉默寡言、拒人千裏的模样,像个怪胎。

    这矛头就有意无意指向了顾池雁。

    院裏的小孩意外地同仇敌忾,都以为是顾池雁抢了他们的食物,将课本藏起来或者撕掉,最后被不分青红皂白的老师指责。

    小一点的孩子口无遮拦地骂他,大一点的孩子秉性不善,乐于捉弄他,不仅骂他还会打他。

    他们都会抢顾池雁的吃的,顾池雁总是吃不饱,小小一个,跟同龄人相比小得可怜。

    没有人会收养他。

    后来,孤儿院来了一个小太阳,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他也不记得了,大家都叫他小太阳。

    小太阳每天都在笑,吃到饭了笑,喝到水了笑,看见太阳笑,看见月亮笑,哪怕空无一物也会笑,他追在顾池雁的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叫也会笑。

    那时候的顾池雁十二岁,小太阳才六岁,叫他哥哥也无可厚非,但是顾池雁从来不会答应他,他也不管,还是哥哥哥哥的叫,跟个叽裏呱啦的大鹅一样。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太阳会在大家都打了顾池雁后抱着他悄悄地哭,那时候顾池雁痛得厉害还要强撑身体反过来安慰小太阳,说是安慰只是拍着他的肩膀淡淡地说他不痛。

    小太阳会在大家抢了他的吃食后在夜深人静地晚上缩进他的被子裏,悄悄拿出一个冷透了的馒头。

    顾池雁不会接,小太阳就分。

    顾池雁一口,小太阳一口,馒头又干又冰。

    当时顾池雁就想半个馒头能吃那麽久吗?

    后来,他看见小太阳嘀咕着“哥哥一口”递了一条馒头到顾池雁的嘴边,“我一口”小太阳把馒头撕下来,吃了一口空气,还砸吧几下嘴,佯装吃得很香,又说“哥哥一口”,把那馒头递给顾池雁。

    在顾池雁当时昏暗的岁月裏,小太阳真的跟个小太阳一样,驱散了阴霾,让他感受到光和温暖。

    小太阳跟正常的小孩一样,甚至更可爱,长得很乖,跟个糯米团子一样,跟讨人厌的顾池雁不同。

    想不出是为什麽会被抛弃。

    再后来小太阳晕倒了,那时候顾池雁才知道他有心脏病。

    当天晚上,小太阳蜷缩在顾池雁的怀抱裏,哭得稀裏哗啦,他说:“哥哥,我要死了。”

    顾池雁第一次回应他叫的哥哥,他抱着小太阳,说不会的,哥哥不会让你死的。

    怀裏的小太阳很暖和,软乎乎的,顾池雁给哭着睡着的小太阳擦掉了眼泪,掖了掖被角,然后毅然决然地逃出了孤儿院。

    十五岁的他没有人用他,做工一天有时候连钱都得不到,睡桥洞,捡垃圾吃,居无定所,食不果腹。

    他只想要赚钱,赚了钱把弟弟带出来,给弟弟治心脏病。

    后来遇到一个老板,他终于有钱拿了,在饭店裏洗盘子,他不敢回去看小太阳,自己还没有能力,只会徒增悲伤。

    再后来饭店开不下去了,顾池雁又开始了流浪,钱也被早就盯上他的小混混抢走了。

    以前被打得半死的顾池雁都没有求饶,那天他却跪在地上,像个没有尊严的狗——把头埋在泥泞污浊的臭水坑裏,如同那阴沟裏臭虫的伙伴,祈求他们把钱还给自己,那是弟弟的救命钱。

    可是他还是没能把钱要回来。

    小小年纪就上了工地,怕包工头赶他走,卖命工作,做着最苦最累的活儿。

    突然有一天,承重器不稳当,他从四楼摔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为什麽,顾池雁的命就是很大,这也没能死成,只是腿瘸了。

    工地失误,包工头赔了顾池雁一笔钱了事,当时的顾池雁躺在床上,感觉不到腿疼,想着的只有终于可以接弟弟出来了。

    出院后,顾池雁给弟弟买来好多他心心念念的糖果。

    去到孤儿院,只能悄悄去看他,到时候再悄悄把他带出来。

    小太阳瘦了很多,长高了一点,看见他,隔着铁围栏犹豫着怯生生地叫他哥哥,顾池雁把买的糖果递给他,问他愿不愿意和哥哥一起走,与他约定晚上就来带他走。

    小太阳的眼睛依然很亮,抱着糖果笑得很甜,说好。

    晚上,他等了好久,从傍晚等待深夜再等到天亮。

    小太阳失约了,顾池雁心裏升起莫名的不安,他闯进了孤儿院,当时小孩们都在吃早饭,局促不安地看着疯了一般的他。

    他拖着狼狈的身躯一直找一直叫,怎麽也喊不出来小太阳,被人拦着,被人围观。

    他也要疯了——小太阳死了。

    为什麽会那麽巧,就在晚上,就在顾池雁想要带走他的那个晚上。

    他们淡淡解释说是心脏病发作。

    在顾池雁快要抑制不住暴躁的追问下才说出了原因,小太阳为了守护他怀裏的糖果,一着急,情绪上去了导致的心脏病。

    死的时候怀裏还紧紧抱着那五彩缤纷的糖果。

    他的糖果成了他弟弟的催命符。

    这又该怎麽释怀呢?

    顾池雁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离开的,只是走之前看见那些小孩的桌上还有一颗颗彩色的糖果。

    不过他已无心争辩。

    *

    梦裏,小太阳抱着顾池雁,甜甜地叫他哥哥,可顾池雁怎麽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自己把像牛皮糖的他赶开。

    他的情绪终于崩溃了,哭得声嘶力竭,却发不出声音。

    小太阳皱巴着脸,嚎啕大哭,说他没有保护好哥哥的糖果,被人抢走了。

    顾池雁想去抱他,却动不了,只能无助地摇头,不停说哥哥再给你买。

    恍惚间,那白白净净的脸蛋皱缩成一团,已然变得乌黑,他瞪着死气沉沉的眼睛问顾池雁:“哥哥,你不是说会来接我吗?”

    他又幽森森地扯出一个骇人的微笑,露出苍白的牙齿,说:“哥哥,我好害怕呀,来陪我好不好呀?”

    顾池雁哭着,豆大的眼泪一直流,他说好,他说不怕,他说哥哥来陪你。

    突然,小太阳森然可怖的小脸又变成了小糯米团子,圆圆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自己把眼泪擦干净,跌跌撞撞扑倒了顾池雁的怀裏,闷着声音说:“哥哥,我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不要你来陪,回去吧,快回去!”

    顾池雁思索不了,抬手去抱,却抱不住这小孩,只能看着他的身体慢慢变淡,散成一片蜿蜒的星河,他追着跑着,步履蹒跚。

    *

    顾池雁醒了。

    满头大汗,眼角干涩疼痛,却流不出眼泪。

    门口传来声音,似乎是什麽东西抓挠着木头,轻微的、断断续续的。

    不刺耳也并不好听。

    顾池雁躺在床上躺了好久才平复好心情,门口的声音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

    他翻身下床,打开灯,拖着那只疼得痉挛的右腿开了门,把那个黑暗中的小孩抱进了屋裏。

    一声无奈的嘆息被隔绝在了门外,与缠绵的风雪声共同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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