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裏看到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话到嘴边拐个弯,“好。”他将钥匙甩给程宥,自己拉开后车门钻进去。
程宥上车,拉过安全带系好,微调座椅,伸手转动后视镜。他并没有直接拧钥匙,而是脚先打两下油门,才发动引擎,雪佛兰开始噠噠噠抖了起来。
高尚桢一直在观察他的动作,见状扯了扯嘴角:“你对我这个车况倒挺清楚。”
程宥抬起眼,从后视镜裏向他笑笑,踩落离合,挂上档,点下油门。
老车终于醒来,轻颤着爬离车位,从一排警车中滑出,一个转弯后直上主道,融入了长长车流中。
这台老婆(老破)车就从没这麽乖过。
高尚桢仰上了靠背,从侧后注视着调查官的脸庞,“那时候你怎麽知道狙击手没子弹?”
程宥不紧不慢的开着车,将右侧一辆狂打转向灯却死活无法成功并线的SUV让入前方,司机感激得直跟他摆手。
他笑了笑,“狙击手一般携带10到20枚子弹,很少超过25枚。”他嘴上解释,雪佛兰在黄灯变红的瞬间驰过路口,“当时已射出25发子弹,警方支援即刻到达,枪手没有时间更换弹夹。”
他方向盘一转,汇入前方左道。这条从来将左转司机堵得叫苦连天的拥堵道路,对这台老车来说则是无人之境。
你还有空数多少子弹……真是……到……底是……
高尚桢思绪渐渐散开,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收音机不知何时被打开,音乐轻轻飘了出来。
他头斜枕着椅背,慢慢的坠入了梦乡。
再度醒来时,红彤彤的太阳已然微斜。
高尚桢迷惘的望向四周,车窗外是略显空旷的停车场,稀稀拉拉停了近半数的车,纪念医院的大牌子在秋阳下闪着光。
他抬起腕,发现手表时钟竟然来到下午两点,昏头昏脑的要起身,才发觉身上不知什麽时候多了件外套,皱皱巴巴的,好像是上次加班后顺手扔后座上那件。
高组长脑子还有点混混噩噩的,还在捏着衣服领子发呆,突然从前方座椅间探过一个头,“醒了?”
他猝不及防,几乎蹦起,好在反应奇快,压下砰砰心跳,面不变色的回应:“没想到睡这麽久。”
程宥笑笑,“恢复精力很重要。”说着拿起矿泉水瓶,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高尚桢抹了把脸,这一刻外套上的褶子和污渍分外扎眼,他把衣服踢到车座底下,暗暗发誓今晚必定是个大洗之日。
……不过,这家伙就这样在车裏等了五个小时?
推开车门的时候,这念头飞快划过他的脑海。
安全起见,警方又为林律奚换了走廊尽头的另一间病房,没有之前VIP套间豪华,秋日阳光从窄窗透进,细微尘埃在光柱中点点闪亮。刘律师倒并没有过多挑剔。他显然被昨天那场枪战吓到了,领带也有点松散。相比之下,没有亲眼目睹枪战的付助理倒还镇定。
不过两个人加起来,也没有床上的正主沉静。
林律奚一言不发,凝视着塑料管裏匀速滴落的消炎药,脸上仿佛扣了张面具,永远一个死气沉沉的表情。
他本来就非常俊美,眼下脸色苍白,和偶像剧的豪门病公子像了个十成十。
高尚桢心裏感嘆一声,象征性敲敲门,走入病房。
虽然门口结结实实守了四个警察,不过界至野今天还没显示,这让刘律师很恼火。高尚桢解释他出任务去了,自己一定派人会好好保护,不让狙击手有可乘之机。
他特地把“狙击手”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刘大律师果不其然吓了一跳,他在杜蒙职位虽高,但本身并不是刑事律师,突然邂逅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高端词汇,不免心惊肉跳,余光看到律所的未来主人双目紧闭,也不知道真睡还是假睡,郁闷之余又无可奈何。
高尚桢坐进沙发椅,告诉刘律师保镖的尸检明天出结果,他们可以通知家属,尸体随时可以运送。
这句话令刘律师的脸色愈发晦暗,短短回答过后,便移开了眼神。
——如果昨天走快一点,现在停尸间的就是我了。
高尚桢读出了他的心思,又状若无意的开口:“……说起来,其实大致情况我们已经从方楚那裏知道得差不多了,就是细节上还要找林律师确定一下。”
话音未落,林律奚已骤然睁眼,目光直直穿来,与他在空中短促碰撞了一下,迅速缩回,很快将头转向窗外。
付助理显然不知內情,对方楚两字也毫无反应;但刘律师却被这个名字针扎了一下,脸上立时变色,然而很快就恢复镇定,斟酌说道:“林律师会应法律要求配合调查,只是他目前身体状况不允许,希望警方尽到保护纳税人的职责。”
——唔,有个知道当年事情的。
高尚桢并不指望今天能说动这块病中顽石,探出这点虚实已令他很满意,在敲定了转院时间等其他细节后,他郑重承诺,“我们警方当然会尽力保护公民,这是我们的职责。”说着向门口一指,“就连我们的调查官也会参与保护行动。”
被他乱点将,程宥只是微微一笑,然后走进病房內,向屋內几人点头打招呼。
昨日枪战发生太快,局面又十分混乱,刘律师并没看清飞脚踢车,为自己筑出一道城防的人,就是眼前这个西装笔挺文质彬彬的秀才警察,尽管心中怀疑,还是看在高级职衔份上跟他寒暄。
床上林律奚身体轻轻一震,慢慢回头,望向程宥。
光柱将他眼中的恍惚照亮。
程宥站在原地没有动,“你的伤口重新缝合过,很好。”
林律奚没回答,缓缓垂下眼睛,刘律师以为他又开始装睡,他却忽然点了下头,今日中第一次开口:“缝了三针,有点疼,其他没有太大问题。”
程宥点头,“好好恢复。”他转头看向高尚桢,准备离开,病床上的人又出人意料主动提问,“你也去莞荟苑吗?”他迟疑了一下,“……程调查官?”
没等程宥回应,高尚桢已抢先出声,“当然,他是负责本案的调查官,一定会负起百分之百的责任。”
通往医院东门的长廊是一排落地窗,阳光透过来,洒满廊间,棕榈树投下了长长的影子,斑斑驳驳。
高尚桢大步流星走在前方,身后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他踏上一片透明叶影,就地一百八十度转身,直视后来者,“周五转院的时候,跟我去一趟莞荟苑,调查官……程宥。”
他好像在打商量,然而口气不容置喙。
程宥也停下脚步,静了三秒后,点头,“好。”
“每周起码在那裏守两天,五天最好,周末可以休息,警察也得遵守劳动法。”高组长诚恳的解释。
程宥从口袋裏掏出软布,开始擦拭镜片,“必须这样做?”
“百分之百的必须。”
程宥重新戴好眼镜,再度点头:“如果对破案有帮助,可以。”
“必须有帮助。”高尚桢自信满满,“看样子林律奚很信任你,不奇怪,他被你救下来,由此产生了某种创伤性依附心理,这也挺常见。”
“创伤依附?”程宥重复着这个字眼,“对任务有什麽影响?”
“肯定不是坏影响。”高组长巧舌如簧,“不过得先让林律奚对我们,主要是对你,产生绝对信任,才能说动他配合调查。”
他看向调查官,上上下下的打量他,“危机干预心理学,警校必修课,你应该学过吧。”
程宥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眼镜布放回口袋,声音平静:“没有,不过你的建议很好,我从今天起开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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