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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章(第2页/共2页)

软,想要开口安慰,却又不知道该怎麽说。

    想了想,将手裏的花束抽出一朵来,插在面前人的龙角上。

    “我不嫌弃明河,我喜欢明河。”

    独孤明河一愣。

    虞渊根本就没有互相赠送龙吐珠的喜好,那些龙们都将自己家门口的花看得比命还重要。

    全都是他信口胡诌的,面前人却如此真挚地对待这个谎言。

    独孤明河微微垂眸,定定看着面前人,心想就算直到此时那颗心依然没有任何波动那又如何?

    已经足够了。

    他听话地躺下来,闭上眼睛,感受到身边人编花环时发出的细微声音。

    花香和返魂香混成一种奇异的芬芳,花环轻轻落在龙角上时,所有纷杂思绪尘埃落定,他终于陷入沉睡。

    贺拂耽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眼前不断闪过白日裏的记忆,几经犹豫,还是悄悄起身,来到金乌鸟巢之外。

    收起灼热明亮的火焰,露出真身之后,才会发现天空中那只火鸟落地后这样艳丽。

    浑身披着金色的羽毛,边缘却泛着斑斓多彩的炫光。因为本体是一只大鸟,休息时依然保持着鸟儿的本性,会将全身羽毛炸开,就像一个蓬松的巨大毛球。

    比贺拂耽见过的任何一只飞鸟走兽都要毛茸茸。

    他情不自禁走进去,走近一步后就见金乌睁开眼睛,顿时一惊,不敢再动。

    但大鸟只是看了它一眼,没有动怒,没有驱逐,也没有不在意地合上眼,而是眼皮微垂,模样看上去竟然有几分温顺。

    就好像那只威力足以灭世的凶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只失去血亲所以茫然无措的雏鸟。

    贺拂耽一步一步走进,小心试探着距离,但金乌始终不曾有任何动静,似乎默许了来人的靠近。

    最后贺拂耽在距离大鸟两步之外的地方停步,真的就像一个守礼的客人一样,很规矩地跪坐下来。

    并将最后一朵龙吐珠放在金乌面前。

    他仔细端详着那些羽毛,轻声道:

    “你真好看。”

    仍觉不够,想了想,又道:“你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小鸟。”

    脑袋比他整个人还大的小鸟:“……”

    又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贺拂耽很诚恳地提出请求:

    “我能摸一下你吗?”

    说着已经抬起手,朝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探去,好在最后一刻幡然醒悟,没有真的这样不礼貌地摸上去。

    人类的指尖近在咫尺,金乌仍旧不做声。

    片刻之后,突然抬头,主动在那只白皙的掌心裏蹭了蹭。

    好软的羽毛。

    厚实、温热、蓬松,指尖触及的那一刻就微微陷进去,羽丝柔滑穿梭过指隙,像抓住了一捧捎带着阳光的风。

    贺拂耽忍了又忍,这才忍住没有对面前的大鸟上下其手。

    他起身决定离开,去鸟巢外冷静一下。

    但刚走出巢xue一步,就被人死死搂紧怀中,抱得很紧,仿佛怀中是失而复得的宝物。

    独孤明河心脏狂跳,“怦怦”的声音连贺拂耽都听见了,伸手抚上他心口,担忧地问:

    “明河,你怎麽了?你心跳好快。”

    独孤明河没有说话,沉默着埋头在面前人颈间。

    前一刻看见面前人向金乌伸手时,他胸膛中那团肉块跳动得比此时还要快,几乎让他目眩神迷、震耳欲聋。

    无数同伴死在金乌烈焰下的记忆交织在眼前,让他仍旧回不过神,几乎不敢相信面前人就活生生站在眼前。

    双眼被记忆占据,双耳被心跳遮掩,便只能依靠双手、依靠触觉、依靠拥抱和抚摸来确定这不是幻觉。

    疯狂的心跳声渐渐平复下来,独孤明河终于看清面前人那双秀美而忧虑的眼睛。

    “没事。”

    他喃喃着,轻轻抚摸怀中人的眼角。

    “我没什麽,只是……我想你了。”

    贺拂耽失笑:“我们才刚刚分开一会儿而已。”

    独孤明河亦笑。

    他不准备诉说他的恐惧,也不想要三令五申让面前人远离危险。前者是因为爱,后者是因为尊重——

    如果阿拂不认为那是危险的,那麽他愿意相信他。

    就像在亲眼看着沈香主的剑尖直刺阿拂眉心时那样,尽管心脏狂跳,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不顾阿拂意愿上前阻拦。

    他轻笑着道:

    “就算阿拂现在一直在我身边,我还是会很想阿拂。想阿拂的从前,还有阿拂的未来。”

    一如既往轻佻的笑意,毫无异样,只是嗓音裏还残留着极度恐惧之后的轻颤。

    “这算不算就是人族常说的,吃着碗裏的,看着锅裏的?”

    “哦?阿拂肯给我吃了麽?”

    “你……”

    贺拂耽难以置信,“你怎麽这样……”

    独孤明河哈哈大笑,实在被可爱得不行,忽而化作原形,带着人朝银河飞去。

    飞到那片星光灿烂的河流上空时,身下的人又重新化为人形,将怀中人搂紧,一同向下坠去。

    星沙柔软,落在上面并不疼。

    反倒是两个人坠落掀起的风让周围一大片星沙纷纷扬起,一些长久地浮在空中,另一些则落在发间,沾了满身。

    赤色的龙角还未化去,被满头的龙吐珠簇拥其间,花瓣上的星沙像晶莹闪耀的露珠不时滑动。

    光明与黑暗极致交织的美景,让人很难不失神。

    轻柔的亲吻落在唇边,没有遭到反抗,便逐渐放肆起来。

    腰间缎带扯开顺畅无比,滑进衣襟的指尖灼热,牵起其下滑腻皮肤阵阵瑟缩。

    龙角上的花朵簌簌落下,在不知道什麽时候压上它们之前,贺拂耽只来得及把其中一些扔远。

    更多的被埋在细碎星光之下,或者变成光裸肌肤上的刺青,花瓣溅溢鲜嫩的汁水,揉碎成整条河的芬芳。

    “明河……”

    “嗯?”

    “够了。”

    “嗯。”

    ……

    ……

    终于寻到机会逃开,却被人拽住脚腕轻轻一拉——猝不及防之下,逃跑的人一个踉跄扑到,掌中汗湿的那一小抔星沙也因势撒出,从银河边缘滑落。

    贺拂耽下意识想挽回,但星沙细腻如膏,从指隙漏下去。

    有人从身后覆上来,在耳旁轻笑低语。

    “它会变成流星。”

    “虞渊第一颗流星。”

    重新穿好衣服时已经是月上中天。

    独孤明河不知是手艺生疏还是別有用心,怀中人的衣带被他系得松垮凌乱。自己则只披了外袍,懒洋洋地枕在贺拂耽的膝盖上。

    他挖了一块花枝浸湿的星沙在手裏捏着,灵气在他指间游来游去,很快星泥就有了雏形。

    安静下来后可以听见虞渊传来的歌声,相隔太远显得缥缈无根,依稀可辨是每夜盛宴中的最后一支曲子。

    “虽然是烛龙的歌,歌词却是人族所作。”独孤明河突然开口。

    “人族?人族曾来过虞渊吗?”

    “他们不曾来过。但即使人族的身体无法穿过界壁和雾瘴,他们笔下的诗文却可以。”

    独孤明河微笑,忽然抬手在贺拂耽耳垂上轻轻一碰。

    贺拂耽一瞬间无师自通这门古老的神龙语。

    烛龙们在唱着: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能回,暮不能返。”

    好狂妄,要将烛龙五爪斩去,将它连同太阳永远留在天上。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于是黑夜永不降临,人间永远光明,人人都得长生,不再受死別离的困扰。

    身为烛龙,身在虞渊,彻夜唱响的歌声却是如此鲜血淋漓的含义。

    仿佛又回到人间界上空,又看见金乌拼命挣扎之下,铁鏈深深陷入大鸟和赤龙彼此的身体。

    贺拂耽只能徒劳地安慰着:

    “这只是凡间妄想而已。”

    独孤明河却不在意这个,反而开怀笑道:“正因为虚妄,才显得浪漫至极。”

    贺拂耽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怔怔看了他很久,鼻尖闻到虞渊中传来的酒香,又觉得这该是意料之中。

    他轻抚着怀中人的脸颊,低声道:“你们才是浪漫至极。”

    听到贺拂耽这句低语,独孤明河一下子坐起来。

    他手裏的东西终于完工,那是一根簪子,以龙吐珠花汁溶成的星泥铸就,玉白的簪身时有细碎星光一闪而过。

    造型简单,也没有复杂的刻纹,只在簪头雕出分叉,像一根小小的龙角。

    他用这跟簪子将贺拂耽披散的长发绾起。手法仍旧算不上好,但略嫌松垮的墨黑发髻间露出一点玉白的簪头,还是很好看。

    “银河上的星沙只是星星碎裂后的粉末,不是什麽珍贵的东西,但却是我每一世轮回第一眼便能看见的存在。”

    “现在我将它送给阿拂……”独孤明河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阿拂,你曾说会为每一件来自旁人的礼物取名。那麽,你要为它取一个什麽名字呢?”

    贺拂耽却摇头纠正道:“不是星星的粉末,而是星星的精髓。”

    “……”

    “既然为星辰之骨,而骨似玉者称为玡。”贺拂耽笑道,“那便叫星玡吧。”

    “星辰之骨……”

    独孤明河深深看着面前人,喃喃道,“我总算知道,为什麽人族总是孜孜不倦、渴求长生了。”

    因为遇见所爱之人,身处于极致的浪漫之中,一万年也短暂得像是一瞬间。

    即使再有千百世,也依然觉得不够。

    所以——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独孤明河突然伸手探入贺拂耽袖中,后者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却不挣扎,很乖地任由他摸索。

    独孤明河从干坤囊中摸出一坛酒。

    烛龙酿的燕脂酒,喝一口能叫神仙也醉倒过去,只是揭开封泥,闻见香气,就已经微醺。

    却唯独醉不倒烛龙自己。

    一坛子酒都进了独孤明河的肚子,贺拂耽不会喝酒,只在最开始轻轻沾了下唇,然后就赶紧吐着舌头放下酒杯。

    不知什麽时候开始,周身的星沙开始停止流动。

    就在贺拂耽以为自己喝醉眼花的时候,那些星沙开始大块大块地下坠,夜空中划过一场绚丽的流星雨。

    虞渊中的歌声戛然而止,一瞬间的死寂像是将浓烈酒香也拦腰斩断。

    贺拂耽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想要向下探寻,却被身边人拦住。

    “阿拂可知,平逢秘境之中,我是如何证的道?”

    面前人笑意一如往常,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流星雨其实只是司空见惯。贺拂耽强迫自己放下心来,道:

    “不是向死道吗?”

    “我也很奇怪。既然修的是向死道,为何证的却是——你。”

    贺拂耽一怔:“我?”

    “我稀裏糊涂地证道,稀裏糊涂地化龙,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阿拂和向死道到底有什麽关联。直到那日白泽为救阿拂选择撞柱而亡……我终于明白了。”

    “我的道是——为阿拂而死。”

    话音刚落,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小的波动。

    像一柄没有箭的弓被轻轻拨动弓弦,粗壮的青牛筋微微弹响,本该是极其微妙的声音,却被来自洪荒时期创世神尸身化作的神器传递到遥远的地方去。

    若木主干上巢xue裏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鸟嚎,金乌浑身浴火,仓皇离开巢xue。

    它拼命想要振翅高飞,夜晚的太阳之力却无法支撑它飞起来,不过飞离半步,就狼狈地掉落在地上。

    巨鸟四处逃窜,像是硕大的火球不断滚动,所过之处,一切化为灰烬。

    贺拂耽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只想起不知是谁在他耳边说过的一句话——

    惊弓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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