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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灯》(第2页/共2页)

;  语罢,壁上光点突然收束,化作一线,直射慎之怀中焦木。焦木骤热,竟浮空而起,表面炭化层片片剥落,露出内里——非木非玉,乃是一卷微缩典籍,以金丝织就,展开不足方寸,字如蚊足,细看正是《五灯会元》全书!

    然最后一页空白处,多出数行,墨迹犹新:

    “独园本无园,五灯原是心。

    雪落三千里,无非旧时音。

    松移八百载,何处觅踪痕?

    但扫眼前叶,花开已报春。”

    慎之读罢,忽觉天旋地转。再定神时,仍在茅庵前,手中空无一物,老尼与茶具俱失,唯梅瓣落肩,幽香袭人。

    四、无边

    归途遇雪崩,阻于山中七日。粮尽时,阿青忽于岩缝发现薯蓣,得果腹。夜间栖身山洞,慎之辗转反侧,取出怀中笔记——自入山所见,皆录于斯。

    火光下重读,悚然发觉:所记老僧、石窟、碑文、玉函诸事,细节历历,然其中多有矛盾——老僧在窟中授焦木,何又在茅庵煮茶?时间地点皆错乱。更奇者,笔记墨迹时深时浅,竟似非一日写成。

    阿青凑近观瞧,忽指一行:“先生你看这句!”

    乃入山首日所记:“见褐衣老僧扫雪,指路东北壑。”其下竟有批注,小楷工整:“此非老僧,乃贫尼幻化试君。”

    慎之毛骨悚然——此批绝非己笔!急翻前后,又见多处批注:

    在“松涛作人语”侧批:“是君心波,非松涛也。”

    在“冰瀑空洞”侧批:“一念疑,即有障;一念信,即通途。”

    在“琉璃盏映星斗”侧批:“盏中见空,空中有相,相还是空。”

    最奇者在笔记末页,凭空多出一篇跋文:

    “叶君谨识:所谓独园,实君心中求证之执。五灯者,眼耳鼻舌身,五识传灯,照见本心。听雪非听雪,乃听心潮生灭。移松非移松,乃移山不移心。洞天有尽时,因君出离文字。丈室无边者,君此刻所在即是。

    “吾乃唐时慧寂一缕识,化现多身,为破君执。焦木、玉函、无字碑,皆君心识所化。然有一物非幻——君怀中残卷,实是《五灯会元》宋刻初版,天下仅存。君出山后,可校勘流传,利益学林。此即真‘传灯’。

    “又及:出山勿原路返,东南下,见白猿引路即随行。慧寂合十。”

    慎之读罢,与弟子相顾骇然。忽闻洞外猿啼,雪光映处,果有白猿蹲踞岩上,招手相邀。

    五、扫叶

    随白猿行二日,出深山,竟至天台国清寺前。寺僧见三人狼狈,接入供养。慎之沐浴更衣后,急取行囊中残卷对照寺藏《五灯会元》,惊见——

    残卷内容与通行本大异,多出公案三十则,皆关“独园”“移松”事。其中一则云:

    “有僧问独园慧寂:‘如何是佛法大意?’

    寂曰:‘扫叶烹茶。’

    僧曰:‘不会。’

    寂曰:‘拈花示汝。’

    僧有省,礼谢。

    寂曰:‘见何物?’

    僧曰:‘叶落花开,同时同地。’

    寂曰:‘犹是光影。’

    僧问:‘究竟如何?’

    寂拈焦木:‘这个看得见么?’

    僧愕然。

    寂掷木于火:‘烧却!’僧大悟。”

    慎之读至此处,怀中忽有物坠地——正是那段焦木!木触地即燃,青烟凝而不散,空中现出八字:

    “字字皆扫,叶叶即花。”

    烟散,灰烬中有一物闪光,拾视乃金粟一粒,上镌微雕,竟是一完整丛林图:山门、佛殿、法堂、钟楼、藏经阁,俨然伽蓝七堂。图侧小字:“独园全图,唐大中七年绘。”

    慎之顿悟:老僧所谓“移法于木”,非移于松木,乃移于“文字木”——典籍即是法身舍利。而“扫叶”者,扫的是文字叶,亦是自家姓叶的知见障。“拈花”者,拈的岂非正是这“文字之花”?

    是夜宿寺中,梦回石窟。见老僧仍刻碑,此刻所刻,竟是“琅嬛阁主叶慎之校勘《五灯会元》记”。惊问:“弟子何德,敢列碑林?”

    僧笑:“君以一生校雠,使绝学复彰,岂非第五灯?”

    “第五灯不是‘空’么?”

    “空而不空,不空而空。校雠是空,流传是空,然学子得灯照路,此‘空’岂非‘有’?真空妙有,原是一体。”

    慎之还要再问,僧指碑上字:“看!”

    碑文竟是自己笔迹,工楷录着白日所得残卷内容。而末尾题款,赫然是:

    “光绪二十七年正月,叶慎之谨录于天台山梦中窟。”

    六、拈花

    出山归杭,慎之闭门三载,校勘《五灯会元独园本》。刊行之日,学者争睹,见新增公案,皆叹精微。独有一则,世人多不解:

    “问:‘古镜未磨时如何?’

    答:‘冬雪压松枝。’

    问:‘磨后如何?’

    答:‘春水煮茶烟。’

    问:‘磨与未磨,是同是别?’

    答:‘扫叶人来,看取残碑。’”

    有好事者访天台,果寻得残碑,字迹与刊本同。然碑阴有最新刻字,墨迹犹新:

    “叶公校书毕,携版至独园遗址,焚香祝曰:‘此书当归于此。’忽风起,书页纷飞如雪,落于松间,俄而不见。公伫立良久,笑曰:‘得矣。’遂去,不复寻访。”

    末有小字注:“宣统元年,樵者王三识。”

    世人方悟,叶公已效慧寂移法于木,将此书“还”于天地。而那“残卷”原本,竟也同时失踪,琅嬛阁中只余空白楠木函,函底松脂清香,如才启封。

    后三年,革命军兴,琅嬛阁毁于兵火。然《五灯会元独园本》已传抄天下,阁虽焚而书长存。有自天台归者言,曾见雪夜深山,有褐衣僧扫叶,叶落处,字字生光,观之正是独园本失传的那页跋文:

    “法无灭尽,灯灯相续。有焚稿于火者,有藏碑于山者,有移文于木者,有寄言于梦者。此一卷书,唐时是松,宋时是玉,清时是纸,明日是何?不知也。但知扫叶人来时,必见拈花。”

    月照空山,松影婆娑。有夜行者见远处佛光隐现,趋之则无,唯闻松涛阵阵,细听,似是诵经声,又似是翻书声。

    或许,本无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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