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是世间最微妙的东西。
寥寥数语,便能勾勒出一个世界;稍作变动,呈现的又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而人心,更是充斥着强烈的主观,每个传递信息的人,都像手持一面棱镜,将所见所闻进行或有意或无意的折射与加工。
一件事,经过一个人口,与经过十个人口,最终抵达听众耳中的模样,早已天差地别。
赵珩深谙此道。
他精心编织的那个故事,并未愚蠢地直指靖王萧景珩。
指向性太过明显,无异于引火烧身,自寻死路。
他要做的,仅仅是播下一颗带着毒性的种子。
这颗种子不必立刻生根发芽,只需悄然埋在听者的潜意识深处。
哪怕他们只是当作茶余饭后一则离奇香艳的谈资,听过便笑过,也足够了。
怀疑一旦种下,总有被唤醒的一天。
那故事的开篇,甚至带着几分温情。
开阳侯兄长顾言,年轻有为,英武不凡,与妻子丽氏情投意合,伉俪情深,堪称举案齐眉的典范。
这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恩爱故事。
然而,当顾言那位在外多年的弟弟顾白归来之后,故事的基调陡然急转直下,滑向扭曲与晦暗的深渊。
顾白觊觎兄长那柔弱温婉的妻子丽氏。
几次三番言语暧昧、暗示私通未果后,他竟狠下毒手,用慢性毒药将兄长顾言悄然害死!
丽氏对此毫不知情,沉浸在夫君突发急病离世的巨大悲痛之中,肝肠寸断。
顾白趁虚而入,假意陪伴在哀伤欲绝的丽氏身旁,端着一副温润如玉、体贴入微的假面孔。
正当丽氏被绝望和虚情假意包围,心防稍稍松动之际。
一个神秘人的告密,让她窥见了血淋淋的真相,夫君竟是被这个看似温良的小叔子亲手毒杀!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驱使着丽氏试图逃离魔爪,去官府告发顾白的滔天罪行。
然而,顾白身为开阳侯,权势熏天!
她的告状非但未能伸冤,反被官府当作疯妇,无情地抓起来,直接送回了开阳侯府这个牢笼!
阴谋败露,顾白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将丽氏囚禁在深宅,用尽手段威逼胁迫。
在一次强行玷污了丽氏清白的暴行之后,万念俱灰、身心俱碎的丽氏,最终选择悬梁自尽,以死明志。
而那个心如蛇蝎、弑兄夺嫂的歹人顾白,却凭借着滔天的权势,依旧逍遥法外,风光无限……
故事本身文笔堪称细腻,无论是顾言夫妇情深意笃的刻画,还是顾白阴暗扭曲、步步为营的心理描写,都颇具功力。
抛开那令人窒息的悲惨结局,单论情节铺陈和人物塑造,甚至不失为一篇佳作。
只是,此时此刻的沈青霓,哪还有半分欣赏故事的心情?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泛黄的书页上,指尖冰凉,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只因为这故事描绘的虚构,实在太真实了!
人名、身份、关系、结局……虽然细节上有些许出入,但核心脉络的惊人相似,简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直烫在她的心尖!
弑兄…夺嫂…囚禁…强占…自尽…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淬毒的针,精准地刺向她内心最深处、那被小心翼翼封存的、属于前世的血色记忆!
沈青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几乎要将她冻僵。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尽全力才勉强克制住脸上即将失控的震惊与恐惧,不让一丝一毫的异样流露出来。
“巧合……一定是巧合……”
她无声地、一遍遍地对自己重复着,试图压下心中擂鼓般狂跳的心悸。
她面无表情地合上那本宛如烫手山芋的话本,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胸腔里那颗心,却如同被巨锤狠狠敲击,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不行,不能慌!
她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仿佛只是为了欣赏这书的装帧,刻意地将书举高了些。
对着窗外的光线端详,甚至努力在唇边挤出一丝带着点好奇和兴趣的浅笑,故作轻松地问道:
“这书故事倒是新奇有趣,霜降,可知是谁写的?”
霜降见她似乎喜欢,连忙将负责采买物事的丫鬟唤了进来。
那丫鬟见主子似乎对自己买的话本颇为满意,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得意的喜色。
只是当被问及作者时,她也是一脸茫然。
“回姑娘的话,这样的小说话本,街市上想找多少就能找多少,只是……”
她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真要打听具体是谁写的,那可太难了。
都是些落魄文人或闲暇之人随手写着换酒钱的,用的笔名十个有八个都是瞎编的。”
沈青霓的心,随着丫鬟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只能再次用巧合二字来安慰自己那颗惊疑不定的心。
巧合,一定是巧合!没必要为一个无稽之谈的故事自乱阵脚!
如果不是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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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有人知晓那段不堪的过往呢?
那么,写出这个故事、将它散播开来的人……目的究竟是什么?又是写给谁看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着她的理智。
沈青霓用力地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额角,试图驱散这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惊悚的思绪。
冷静!必须冷静!
她在心中厉声警告自己:你现在是沈青霓,但更是名义上已经死去的沈侍郎次女!
你与侍郎府嫡女的身份早已一刀两断!
那个故事里的丽氏,不过是文人笔下杜撰出的一个角色!与你何干?与萧景珩何干?!
“只是一个故事……”她低声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过是个巧合的话本子罢了……大惊小怪,反而引人注目……”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书上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那无形的文字灼伤。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平复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惊惧。
她伸手拿过旁边搁置了两天的绣篮,捡起那方绣了一半的、给萧景珩做的帕子。
冰凉的丝线触到指尖,带来一丝微弱的触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要凝神静气,让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让颤抖的手指恢复稳定。
然而,那枚细小的绣花针,此刻在她手中却仿佛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落不到那方洁白的素绢上。
心湖已乱,惊涛翻涌,又岂是一方绣帕、一枚银针,所能轻易抚平的?
……
无论白日里公务如何繁忙冗杂,萧景珩回到这座隐秘别府的第一件事,永远都是听暗卫低声汇报沈青霓这一整日的行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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