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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我慢吞吞地从座位上起身,然后再挪到前门,走廊,回头发现喻舟晚没有跟过来。
还在教室。
我被小测折磨迟钝的脑子想起来高睿也在那裏。
虽然她俩即使见面了也只会心照不宣地装不认识,我心裏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情绪。
或许是因为她有无数次距离戳穿我的秘密只隔了一层窗户纸,每当我担心自己在下意识的态度暴露对喻舟晚的偏心时,话题又恰到好处地终止。
我明白,高睿之所以总是与我说起她的哥哥,是将我当成了同类——被血缘的束缚折磨着,无时无刻不在渴望自由与独立的那种人。
她频繁地用自己的经歷暗示我回忆起往事,好像在提醒我不要被表面的亲近关系迷惑双眼,从而忘掉曾经的遭遇,以及喻可意这个人当下真实的处境。
但我想的最多的还是用水流声隔开的露骨言语——一边是对话时维持着表面社交的彬彬有礼与自尊自爱,一边是耳朵裏勾人心神的喘息,贪婪地占领心智,索取欲望的宣泄口。
我被夹在了二者之间,无论再靠近哪一方,都会被撕扯。
对这个家中每个人的厌恶是时刻存在的,又被依赖和温存所牵制,被性瘾潜移默化地驯服,继续寄生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我暗自下决心,在成年独立之后,我会立刻和喻瀚洋撕破脸,这种饮鸩止渴的生活断个干净。
但具体要以什麽样的方式、如何利用关于三个人感情纠葛的狗血恩怨,我完全没有头绪。
不得不承认,如果想让石云雅和喻瀚洋撕破脸,让他们的关系经歷一次创伤性大出血,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是把刀架在喻舟晚身上。
我打了个寒颤。
就好像已经有一枚尖刀抵在我的脖子上逼着我做决定——是继续活在这样不真实的梦境裏,还是为了未来的自由,在当下做出该做的决定,长痛不如短痛。
想到喻舟晚,我正犹豫要不要折回去看看,从办公楼上下来的班主任和发呆的我恰好迎面撞上,招手让我跟他去办公室。
小测考得没有我想象中那麽糟,只是填空题有道简单的题算错了,张奶奶想借此敲打我不要分心,训话完毕,她顺便还提了一嘴今天和喻瀚洋聊的话题。
“你爸爸对你的期望还是很高的,我也跟他说高中最关键的三年,多关心你们在家裏的学习状态,家校共育,”他靠在椅背上呷了口茶水,“喻可意,还是要静下心,不要浮躁,也不要想其他事情,这几次数学成绩起伏太大,我也不知道,你为什麽考起试来数学水平时好时坏的……”
下个月就是数理化竞赛的市初赛,几个任课老师在办公室讨论这事。
要求和往年差不多,主要是高考范围的內容,筛选一批自学的尖子生和有效训练的竞赛生,嫌弃地抱怨有的学生,课內都学的不扎实,倒是课外锦上添花的东西格外上心。
我灰溜溜地从办公楼回来,教室裏只有喻舟晚一个人,翻阅着讲台上的英语报纸。
她以为我是考差了才愁眉苦脸,在我埋头收拾座位上的东西时,捏了一下我的脸,塞了一颗糖果在我的嘴裏。
她好像很喜欢这种糖,表面有一点点薄荷味,含化了之后只剩下水果甜味。
喻舟晚没有我想象中的那麽闲,她来找我的同时,已经计划好了顺便去外教那裏拿A2和IB的备考资料。
她去年已经考过一次A-level,可惜石云雅对成绩不太满意,让她今年重考一次。
临州的二月下旬气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天暗下去之后却忽然起了风,我戴上校服外套的帽子,街边没来得及撤下的新年横幅被吹得哗啦啦响,满地都是香樟树的落叶,丝毫没有回春的跡象。
我烦躁地踢了脚地上的落叶堆,结果裏面还沤着雨水,鞋尖和裤脚上被溅了好几块黑色的泥水。
我从口袋裏摸出纸巾。
发现身后没人跟上,走出两米开外的喻舟晚又折回来,接过我手裏的纸巾,蹲下身想帮我擦拭。
“不用。”
我本能地后退一步。
“我自己来。”
喻舟晚在原地蹲着不动,过了几秒才站起身,路灯很亮,衬得影子过于黑暗,她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我过于冷硬的拒绝让她不快。
我扔了手裏皱巴巴的纸团,想追上去和她解释我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关照时下意识的反应都是回避,尤其还是需要对方弯腰的动作——带着刻意为之的讨好。
我含着嘴裏的硬糖,拉起喻舟晚的袖子,借着行道树的遮挡,搂着她的脖子将嘴唇贴上去,翘开齿缝。
糖果轻而易举地顺着柔软的舌滑入她的口中,在牙齿上发出微小的碰撞声。
一切都发生地迅速,尽管我想咬着她的嘴唇等待糖果在升温之后慢慢化掉,但灯光和人影提醒我,适可而止。
环顾四周,零星的几个路人都缩着脖子专注而匆忙地埋头赶路,即使我盯着他们,也没人抬头看一眼。
外教住在大学城的留学生公寓楼,在她家裏我看到了埃丽娜,原来他们本市的留学生和老师都在一个圈子裏互相认识。
外教老师领着喻舟晚去书房找资料,埃丽娜和她的几个朋友兴致勃勃邀请我玩新买的游戏手柄。
我摇头拒绝。
见我背着书包一副神色游离的焦虑样子,埃丽娜拍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还不忘和朋友小声地吐槽我们中国学生特別在意成绩,要珍惜不同年龄的人生,她们同院的中国研究生每天都在为了研究数据焦虑到痛哭流涕。
我心虚地连连点头附和,其实压根没在考虑她们说的这些事。
喻舟晚拿了东西之后和他们一一告別,发现我还反应迟钝地愣在原地,拉着我的包带把我拽走。
我跟在她身后,差点没看到楼梯,一脚踩空,结结实实地撞在她肩膀上。
“怎麽了?”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文件袋,拍拍我的脸,“脸有点烫,不舒服?”
“不是,刚才那裏面空调温度开的有点高。”
楼道的声控灯有些失灵,我剁了好几次脚,它才慢悠悠地闪烁几下,亮起来。
喻舟晚也发现了我莫名其妙情绪的低落,但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来自何处。
事实上我自己也不清楚个中的所以然。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从今天在学校裏主动亲了她之后——仿佛将那些习以为常的,私密的,见不得光的亲昵搬到日常的生活之中,一下子就被温暖明亮的太阳光灼伤。
需要我为所有的言行举止找出合适的、强大的理由,去解释当下亲手促成的难堪局面。
口腔裏的甜味逐渐被酸苦取代。
我从她的口袋裏掏出最后一颗糖果,用力地咬下去。
喻舟晚背靠着扶手,默默地旁观我摸不着头脑的诡异行为,声控灯熄灭之后,我只听得见糖果被嚼碎的声音,还有衣服摩擦的细小声响。
湿热柔软的舌互相交缠,足够弥补了彼此的空隙,坚硬的硬糖碎片在口中慢慢融化。
黑暗给人一种心安的舒适。
因为一直抱着怀裏的书,喻舟晚的手冰冰凉凉的,我用力扣紧,感知手指每一寸皮肤和骨骼的形状。
她咬住我的嘴唇以示回应。
身上像是有微弱的电流走过,我背靠着墙不让自己摔倒,每一处神经都在紧绷和松懈之间拉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被声控灯捕捉到。
顶楼有人扔垃圾,砰的一声关上门,头顶上好几层的灯光亮起。
微弱的光线使我勉强看见她五官的轮廓,让人想透过她漂亮的眼睛看清楚裏面藏着的情绪。
我吸了吸鼻子,猛地一酸,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哭了?”
喻舟晚松开我的手去找纸巾,我抓住她快要抽离的手,把脸埋在她的袖子上胡乱抹了一把。
“没有啊,刚才是一阵冷风钻进鼻子裏。”
说着,我夸张地用力吸鼻子,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喻舟晚没忍住笑了出来,脸上的疑惑和担心消失片刻又出现,抽了张湿巾要帮我擦脸。
“今天你一直不高兴。”
“谁开学第一天愿意笑呀,”我打哈哈阻止深入地追问,“我自己擦就行。”
喻舟晚没有听我的话松开手,有种不容推辞的决绝。
我摸着她手背上骨骼起伏的形状,湿巾碰到发烫的脸,冰得我打寒颤,眼睛一热,以为有大堆的咸热涌出,结果只有一小滴,顺着脸颊流下来,被纸巾吸干。
“走吧,我感觉鼻子都点堵了,再吹就要感冒了。”我催促她赶快离开这儿。
从这裏回去的路上,我和喻舟晚又心照不宣地保持距离各自沉默,唯一不同的是,在进家门之前,她忽然转头看向我,好像有话要说,但随着指纹解锁的滴滴声,她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回来了。”
石云雅放好三副碗筷,抬头看到慢悠悠在玄关换鞋的我,拉椅子准备入座的动作顿了一下,“可意也回来了啊,吃饭吃饭。”
我瞥了眼餐桌,自己去厨房拿碗筷盛了饭。
“没上晚课?”石云雅问我。
“嗯,只有高三今天需要上晚自习,”我坐到喻舟晚旁边。
石云雅抓着手裏的筷子,没有动碗裏的白米饭,意味深长地望着我。
我装作不理解的样子,迎着她的视线给自己舀了一大勺排骨汤。
“可意打算学文还是理?”
“理。”我咽下一大口饭,不知道为什麽她也在关注这件事。
“那挺好的,想好自己以后要考哪个学校了吗?”
“今天老师说了,可意对成绩还不错,保持这个排名,以后可以冲刺c9的。”喻瀚洋接过话茬。
我伸手想夹一块鸡肉,喻瀚洋把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老师今天跟我没少表扬你,比之前有大进步。”看上去是真的只是因为老师对我的夸奖而高兴自豪,就像一个家长该做的那样。
“还没分科呢,你这不是给她压力麽?”石云雅用手肘捅了捅喻瀚洋,“可意现在就喜欢天天跟姐姐待在一起,什麽都想跟姐姐学,晚晚,你得给妹妹做个榜样,知道了没?”
喻舟晚点头应好。
“你五月份还有好几场考试,还有高考的科目也不能落下了,现在得收收心,好好准备,別想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了。”
“知道了。”
“你考AS的时候,老师跟我说你报前100的大学稳的,完全没问题,但你去年冬天那场考的就不太行,想拿好一点的金融offer都拿不到,而且你的简歷和获奖含金量和都没法跟別人比,是不是非得要妈妈监督你才行?”
“我这两个月会好好准备的。”喻舟晚没有辩解,“我争取吧。”
“光是争取可不行,得拼一把,”石云雅对她的回答不太满意,“可意,你要督促你姐姐,她这几个月总是心往外面飞。”
“好。”我瞟了眼安静吃饭的喻舟晚。
“真听话,快吃饭。”石云雅将菜往我俩面前又推了推,颇有这个家庭掌控全局的大家长风范。
吃过饭后我原本想去做自己的事,喻瀚洋却突然敲门进来。
“在写作业?”
“嗯。”我转着手裏的笔,继续研究电学题。
“今年过年在你姥姥家过的?”他和我套近乎,“你姥姥给你包大红包了吧。”
“没在,在舅舅家那边过的。”我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和他撒谎,“给了两百,我没要,我都快成年了,哪有再要压岁钱的,有个红包意思一下就行。”
我试图提醒他不要用调侃小朋友的口吻和我说话,虽然对他这个中年人来说,八岁和十八岁并没有什麽差別。
“你舅舅?哎,他们现在跟你姥姥和好了?”喻瀚洋追问,“那你姥姥她还住在以前那个房子裏?还是和你舅舅住在一起?”
“跟舅舅住在一起了。”
“嗯,也好,她年纪大了,有个人照应,”喻瀚洋搬了张椅子坐到我旁边,“你奶奶和爷爷去世的早,我都没来得及尽孝。”
“今年过年我们去了你石阿姨的老家凤城,有空咱们可以一起去玩玩,开车半天就到了。”
“好啊。”我对此没发表异议。
“哦对了,你妈妈生前的东西,你舅妈是不是都给你了?”
“什麽东西?”我侧过脸,喻瀚洋的眼袋比我秋天第一次见他更加明显了,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看来今年下半年他操心的事并不少。
“你不知道?”
“她没跟我说,”我认真地回答,“我下次回去再问她吧。”
“那我估计是他们一起烧掉了,別问了別问了,”喻瀚洋嘆息一声,“我以前的旧手机裏还有你妈妈的照片,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找人洗出来。”
“还是算了吧,不麻烦了。”
“这怎麽能叫麻烦呢,可意,爸爸是个大老粗,不知道怎麽安慰你,能给你做的事就这麽多……”喻瀚洋对我直截了当的拒绝隐隐表露出不满,“是我对不起你跟你妈妈,你要什麽我也都给你,你和晚晚都是我女儿,我肯定是做到一碗水端平的。”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还在恨爸爸,觉得是我抛弃了你们俩不管不顾,唉……大人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楚,你妈妈又不在了,我想的是,咱就翻篇了。”
“到底你俩是姊妹,我还以为晚晚会闹脾气,你石阿姨跟我说她是个性格独立、从不和別人亲近的孩子,结果你跟她倒是处的很好。”
我将习题册翻过一页,前面还有一道大题空着,但因为喻瀚洋在我旁边说话,我没办法完全静下心思考。
“那你和她呢?”我问他,“你跟石阿姨,什麽时候领的证?”
“可意,我跟你妈妈分居不止两年,已经默认算是离婚了。”他下意识地撇清自己。
“我是说,我妈妈死的时候,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我无意中问出了心裏想说的话,急忙给直白的疑问打补丁:“我不是在质问你,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为什麽又和石阿姨和好了,我现在都不知道她是个什麽样的人。她工作太忙了,我们半年几乎都没怎麽说过话。”
“她?唉……”喻瀚洋拍大腿,“她就是这样的,说什麽事业心,一心扑在自己的公司裏,我看是掉钱眼儿裏了,一天到晚顾不上家。要我说,都当妈了,也不心疼心疼孩子,公司又不会长腿跑了,给她换董事长。”
“但你石阿姨人好,心善,面冷心热的,当时我提议把你接过来念书,她想都不想直接答应了。”
“你既然和她感情这麽好,当年为什麽和她分开,然后和我妈结婚?”
“这……”喻瀚洋摸不清我到底是质问还是单纯地好奇,怕得罪我不高兴,又不好只字不提,反而显得心虚,“有很多原因,哎,可意,这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说,可千万別让她知道。你是没见过她爸妈,现在二老年纪大了不见得了,以前年轻的时候可真是势利眼啊,什麽事都做得出来,当年我还是个大学毕业的穷小子时,他俩鼻孔都快昂到天上去了。”
“我和你石阿姨当年都结婚大半年了,他俩非得让她这个节骨眼上出国读书深造。”喻瀚洋提前过去的事就会抓耳挠腮,“不提了不提了,都是快二十年的往事了,一眨眼我都半截入土了,咱一家人过好现在的日子就行,看着你和晚晚两人平平安安长大,我也没什麽追求。”
说罢就想转身离开房间。
“把那个旧手机给我吧,”我叫住他,“照片不用洗,我自己留着看看就行。”
老旧的手机配备了专用的充电线,以及一个万能充,接上电源后它嗡地振动了一下,我托着下巴等了半晌,没动静。
我想着杨纯的遗物裏也有一个手机,就用多出来的万能充接上它的电池。
喻瀚洋特意提醒我不要玩物丧志,早点洗漱完睡觉,明天早起上课。
我吹完头发收拾好书包,忍不住又摆弄哑火的旧手机,结果它居然真的亮起来,不到一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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