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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FALLEN

    为什麽极度的幸运与极度的不幸会集于他一身。

    若从一开始就没有实验，他只能作为许子衿的一只干细胞永远冷冻封存在液氮中，并在父体死亡一年后按照流程销毁。

    他原本会成为第十一个失败品，与前面十个胚胎一样浸泡在福尔马林中。

    又或者，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事故，他便不会从人造子宫裏醒来，来不及看一眼这世界便死在手术台上。

    何等的幸运，他获得了生命。

    可迎接他的，却是不幸的人生。

    差点被“弟弟”扼死，随即失去了“父亲”，最后失去了“家”，这个还未熟悉世界的崭新灵魂茫然地站在儿童中心，被认为智力缺陷而遭受嘲笑戏弄，甚至最后被“赶”出蜂巢市。

    就在他身负巨债，抱着断胳膊在贫民窟雨夜中发抖，以为人生本就如此无望时，命运又将一个亿遗产和弟弟的消息丢给他，就像将剩骨头丢给一条瘦狗。

    点燃他可怜的希望。

    命运的手翻云覆雨，将他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无情玩弄，乐此不疲。

    ——就连放弃生命的权利都没有。

    那个晚上，石一被蜂巢市第三层的风洞托起，又像垃圾一样滚落在地上，与刚刚经歷战火的贫民窟废墟毫无违和地融为一体，仿佛他终于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

    三五个贫民窟的孩子好奇地围过来，看着这个浑身灰尘的躯体一动不动地躺着，茶色的眼睛望着天上的风洞。

    “他死了吗？”一个孩子问。

    这时，眼泪沿着青年泥泞的眼尾淌落，震惊了周围的孩子们。

    “……没死吧……在哭呢。”

    “他在看什麽呀？”孩子们顺着青年的视线，纷纷抬头望向风洞，“上面有什麽啊？”

    “不知道，我还从来没去过上面呢。”

    孩子们沉默了一会儿，恋恋不舍地收回仰望的视线，重新看向这个残破可怜的家伙。

    “翻翻他身上，看看有没有值钱东西，咱几个分了。”

    这时，一张脸冷不防地从孩子们头顶探出来。

    “哦？有什麽好东西，我也要分点。”

    一黑一白的眼睛眯起来，灰白色头发的青年弯腰狞笑着，只有四只手指的左手摸着嘴唇，一副吃惊的样子：“啊，这可是我的东西，不能分给你们哦~~~”

    孩子们竟被这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人吓得一哄而散：“魔鬼来了！！”

    星星目送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消失在街角，然后在石一旁边蹲下，双手放在膝头，下巴乖巧地搁在手背上俯视着石一，笑嘻嘻地抱怨：

    “不讲信用的家伙，怎麽能让你自作主张死在这裏呢？

    ——你只能由我来杀死呀。”

    石一只是仰面躺着，双眼圆睁，无声地流泪。

    “喂喂？给点反应啊，你这幅样子太~~~无趣了。”星星用地上捡的空酒瓶戳戳石一，就像翻动地上的死猫死狗，“说句话呀，用你笨蛋一样的反应取悦我啊~”

    躺着的人终于颤抖着张开嘴，星星将手环在耳边俯身倾听，期待着对方能说出什麽金玉良言——

    “……杀了我……”

    星星嘴角的笑容隐去了。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沙哑的喃喃逐渐变成哀嚎。

    “杀了我吧！！！！让我死吧！！！！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贫民窟的残垣一角回荡着石一绝望的哀求。

    可如此的哀求，却只收获了观众的不屑。

    “——无趣。”

    星星站起身，一手插在裤子口袋裏，另一只手拎着酒瓶，俯视石一的目光中只有极度扫兴。

    “太无趣了。”

    魔鬼没有得到满足，对这个乏味的灵魂产生了愤怒，手中的酒瓶猛地摔在地面上，玻璃碎片随着爆响溅落一地。灰色头发的青年单膝触地，一把揪住石一的头发将他提离地面，随即咬牙切齿地贴近石一这张万念俱灰的脸。

    “哈哈哈哈……杀了你？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吗？我真想给你找一面镜子，让你看看自己的渺小、无能、可笑、悲惨……你连一只虫子都不如，连爬虫都比你更有生命力。杀掉现在的你，我所能收获的快乐还不如捏死一只虫子，呵……至少虫子还会挣扎。”

    星星端详着这张了无生气的脸，內心作呕。

    天哪，他为什麽曾经觉得这张脸有点可爱呢。

    “你的生命，已经被那个人掏空了。”星星空着的手将石一拥在怀中，“只剩下索然无味的外壳。”

    明明抱着温热的躯体，星星却觉得自己怀抱着一块雕像、一只没有棉花填充的洋娃娃，这不由令他愤然。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于是星星放开了石一，任由其掉落在地上，就像丢弃不再有价值的累赘，扶着膝盖站起来。

    “那麽你就在这裏默默无闻地烂掉吧，哈哈哈……仔细想来，你这种可以任意践踏，只能以自我消亡回应恶意伤害，像尘土一样卑微的家伙，本来就没有资格成为人。

    人为何要复仇？那些肆无忌惮的伤害，不仅仅是身体、权益、精神上的剥夺，更是对人格尊严的否定和抹杀。”

    星星站在破败的街道，天幕的月光从楼宇的缺口投射而下，稍长的灰色头发闪着接近银色的光芒。青年抬起左手，手指舒展，白色的义眼就着月光端详着自己的断指。

    “若不能洗刷昨日的屈辱，就没有资格厚着脸皮迎来明天。”

    石一侧身倒在地上，空洞的眼中倒映着星星苍白畸形的身影。

    “而你，十一——”星星的视线带着讥笑瞥了一眼脚边的人，“你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随意的数字而已。”

    说完，星星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就像来时一般。

    过了许久，躺在地上的人挣动了一下，颤颤巍巍地支撑着身体爬起来，跪坐在月光下。像个狼狈的乞丐，石一抬手擦了擦眼睛，脸上传来擦伤的刺痛。

    他得赶紧离开这裏，石息会找过来的。

    他要逃离蜂巢市，找个地方隐姓埋名。

    他现在手上还有将近一个亿，将来会过上好日子的。

    ……

    石一佝偻着身体，右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却剧烈咳嗽起来。等到咳喘渐止，石一摊开捂着嘴巴的双手。惨白的掌心，喷溅的鲜血沿着手腕流淌而下。

    这一抹鲜红，无声地细数着他可悲的人生。

    “呜……”

    泥泞浑浊的眼睛又开始哭泣，石一缓缓攥紧颤抖的双手。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石一抬起头，仰望着头顶的风洞。

    “我……诅咒你……诅咒你们！！！！”

    诅咒（Curse）你们所有人。

    “我哪儿也不去……”

    命运昭然，这世界再无理想乡（Canaan）。

    “我要把你们……一个一个揪出来……”

    把你们从高高在上的地方……拖到地狱（Abyss）来。

    四周呼啸的狂风卷动青年的头发，试图将这愤怒的哭嚎带往上层，可是这孤独的复仇之火微弱得像风暴中的烛光。

    他太弱小了，来不及燃烧自我便湮灭在黑暗中。

    长长的黑色影子投在跪坐的石一身上，石一仰着下巴，看着星星再度站在自己面前。修长苍白的人打开双臂，手心向上，像是张开怀抱等待拥抱，又像是从天而降的邪神展现神跡，享受即将到来的顶礼膜拜。

    “再次向我许愿吧，石一。”

    石一握紧了鲜血淋漓的双手，手臂蜷在胸前，仿佛握住无形的锁鏈。

    “帮我……杀死我的造物主（God）。”

    灰发青年逆着月光，露出了天使般纯洁的微笑。

    “那麽，你将得到‘晨星’（Helel）的帮助。”

    一个月后，初夏的贫民窟臭味开始蒸腾，这是最糟糕的季节，今年尤甚。教授死后白色指令分崩离析，蜂巢市贫民窟一夜间回到40年前群龙无首的状态，几乎每条街都被不同的团伙盘踞，几乎每一天都有械斗和火拼，威严繁华的天堂十字大街门庭冷落垃圾遍布，前段时间暴乱的痕跡无人清理修缮，直到现在撞毁的车辆还停在街上，轮子和零件被居民拆了卖钱，只留下铁皮框架和车裏的尸体，随着夏季到来，整个贫民窟恶臭弥漫。臭味顺着风洞向蜂巢市上层蹿升，引发了居民的严重抗议。

    或许就连市政府和SPC也没料到，白色指令这只巨兽倒下，黑暗中唯一的秩序也就此不复存在，随之到来的混乱如此失控。

    对此适应最快的，反倒是生活在废墟中心的贫民窟居民们，没有了白色指令的垄断，街边开满了不正规的“娱乐场”，嫖客们掩着口鼻在这些小店间钻进钻出，谩骂却无可奈何只能接受变差的服务。

    临时坐前台的小姐翘着腿抬眼瞥向面前奇怪的陌生客人。大热天这人穿着长袖兜帽衫，整张脸隐藏在宽松的帽檐下，几缕浅褐色的头发探出来，隐约能看到掩映下的茶色眼睛。

    “真人全套两万。”女孩将青年打量一番，补充道，“机器人便宜，一万。”

    “便宜？”兜帽下的青年略微带着惊讶的语气。

    女孩更加篤信这人不是红灯区常客。

    “前段时间不是出事了吗，现在机器人都便宜。”女孩懒得跟这个门外汉解释更多，把收款机往前推了推，“你到底找不找小姐啊。”

    兜帽青年没说什麽，掏出ID付了钱。

    女孩看了一眼收款记录：“两万，行，你跟我来——”

    话说到一半，女孩停下了。

    她少看了两个零。

    从没见过这麽大钱，女孩浓妆艳抹的脸上露出了与年龄相符的单纯与茫然。

    青年抬起头，双手藏在上衣口袋裏，眼中暗淡无光，下眼睑带着明显的黑眼圈。

    “我来找一个客人，他就在你们店裏。”

    女孩听明白了，露出警惕的神色，拿起ID给老板打了个电话，在电话裏嘀咕了一会儿。

    “老板说，两百万成交。”

    见青年抬脚要往店裏走，女孩又怯生生地补充：

    “但是，老板说……如果需要善后打扫，得再加两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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