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熟悉的,他在自己的厢房之中。
他嘆了口气,轻咳两声,缓缓撑着身体坐起来。
这段时日他总是多梦,还是这些他看不懂的梦境。
梦得多了,晏含英夜裏睡得不好,也开始觉得疲累。
他起了身,想去给自己倒杯水,手指却从杯边穿过,不受控制地端起了酒盏。
他给自己斟满了酒。
晏含英坐在窗前,窗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将酒水饮尽,一瞬间犹如吞了火星,从胃部反烧而上,整个嗓间都是灼烧般的疼痛。
他忍不住咳了许久,嗓间溢出血腥气。
他在屋中坐着。
在屋外站着。
寒风将他单薄的衣衫吹得贴紧了身躯,他伸手去接雪花。
雪落在掌心,冰凉的,很快化成了一摊水。
“不冷麽?”有人站在他身后问。
那声音很熟悉,晏含英后知后觉,原来他还并未清醒。
他无法辨认说话那人是谁,也不曾回首应话。
那人又道:“你便不觉自己这一生太过失败麽?”
“失败……”晏含英喃喃道,“何以见得?”
“……”
“晏含英,”那人又说,“被人骗的滋味应当不好受吧。”
“是不好受,”晏含英微微侧身,风将他颊边发丝垂扬起来,拂过面庞,他脸上确是带着笑的,“你说得对,是我愚昧了,又愚忠,才会一步步掉进你们的圈套。”
顿了顿,他又轻声说:“可是,你们费尽心思将我拉入地狱又有何用呢?难道只是因为,我是晏家人?”
“晏家满门忠烈,”晏含英道,“你们恐惧英灵,无非便是觉得坏事做尽了,怕我报复于你们,所以才想连我一道灭口。”
“够了!”那人愠怒道,“强词夺理,都是死人,谁惧!”
“是啊,谁会惧怕死人,”晏含英轻笑起来,“只有死人畏惧死人。”
“……”
“你已经疯了,晏含英,”那人道,“罢了,本就是阶下囚,疯了便疯了吧,等我们将……一网打尽了,送你们一同下地府。”
晏含英还是只字未言。
他站在风雪中,睫羽上已经落了雪,压得他睁不开眼睛。
晏含英睫羽颤抖着,他又成了古人一人,只身立在院子裏,直到雪花落满肩头与发丝。
他轻咳了一声,唇角慢慢滑下一行血。
“无人……能掌控我的命,”晏含英轻声道,“也无人能用我……去威胁他。”
他合上眼,乘风雪而去,又被风雪葬了身。
晏含英慢慢睁开眼,身体还像停留在雪中似的,一片冰冷,瑟瑟发抖。
眼前有些模糊,他只看见火盆內火光在跳跃,有人在桌前坐着,背对着自己,不知道在做什麽。
晏含英轻咳了一声,道:“你——”
他嗓子哑得厉害,那人却驀地回了头,面容在模糊视线裏逐渐清晰起来,却是慕辰。
慕辰脸色不太好,手裏还端着药碗,见晏含英醒了,他没好气道:“你起了高热,差点快死了。”
“你怎麽在我屋中?”
“自然是夜裏无眠,出来走走,听见你屋中窸窸窣窣动静,又说梦话,进来看一眼罢了。”
晏含英没力气同他多说,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却见慕辰上前来,主动搀住了他的手臂,扶着他靠在床头。
慕辰坐在他榻边,说:“喝药。”
他像是难得有了耐心,一点点喂着晏含英吞药。
他看着晏含英高挺的鼻梁与低垂的眉眼,因在病中,他唇色很淡,整个人犹如琉璃做的脆弱美人,轻轻一碰便会碎了似的。
慕辰的呼吸微微放缓了一些,走着神。
直到晏含英说:“多谢。”
慕辰耳廓骤然烧红,竟什麽都没再说,只端着空碗出去了。
他合上门,正巧碰上拿着麦芽糖的江今棠从府外回来。
江今棠的视线落在慕辰手中药碗之上,他脸上一片冷,没有任何表情,道:“你在做什麽?”
“如你所见,”慕辰抬了抬空了的药碗,说,“来给你敬重的师父喂药。”
江今棠身形未动,也并未说话。
慕辰也不打算等他说话,他从江今棠身边擦肩而过,忽然听见江今棠道:“鸠占鹊巢来的东西终究不长久。”
“那也比守株待兔好,”慕辰笑道,“你倒是看看,晏含英心狠手辣,却格外迂腐,愚忠,他若是知晓你爱慕他,你说,他往后会怎麽对你?”
他观察着江今棠的面色,却没从他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反应。
反而……
反而还红了脸?
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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