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K188区段，抢险现场的探照灯光划破雨幕，将泥泞的边坡照得一片惨白。林卫国的车子在警戒线外停下。保卫科的人立刻迎上来，引着他穿过忙碌的抢险人群，来到一处用防水布临时搭建的工棚前。

    工棚里灯火通明，气氛肃穆。

    吴副局长和两名专案组的技术专家正围着一个铺着白布的木桌，桌上放着那个刚刚挖出的铁盒子，以及几件从盒子里取出的、锈迹斑斑的工具。工务段长和陈科长守在一旁。

    “吴局长。”林卫国快步走进去。

    吴副局长抬起头，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卫国同志来了。你看。”他示意林卫国看桌上的东西。

    铁盒子不大，锈蚀得很厉害，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军用样式。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七八件工具：有特制的扳手、形状古怪的钳子、几根带着刻度的金属杆、几个小玻璃瓶、还有几卷用油纸包裹、字迹模糊的线状物。每件工具都带着厚重的铁锈和泥土，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金属和油脂混合的气味。

    “我们初步清理了一下。”一位戴着白手套、头发花白的技术专家拿起一件带卡槽的扳手，小心地展示着，“这些东西，单看一件，像是特殊的维修工具。但组合在一起，尤其是这个，”他指了指那些线状物，“这种包裹方式和残留的化学气味，极有可能是早期的简易导爆索或点火装置。还有这些瓶子的残留物，正在化验。从材质、加工工艺和组合方式判断，这应该是一套用于特定破坏任务，比如拆卸铁轨关键部件、或者实施小型爆破的工具组。年代……很可能在四十年代末到五十年代初。”

    “境外特征明显吗？”林卫国问。

    另一位年轻些的专家点点头，指着工具上几处细微的标记：“这里，还有这里，有极轻微的、非标准的刻痕，像是某种简化代号或批次标记。这种标记习惯，与当时一些境外情报机构配发给潜伏或行动人员的简易工具特征相符。当然，最终确认还需要更专业的比对和历史档案核查。”

    “埋藏深度和位置？”林卫国看向工务段长。

    “在裂缝下方约一米五的土层里发现的。那里原本是稳定的老土层，这次边坡开裂滑动，才把它暴露出来。从土层覆盖和锈蚀程度看，埋藏时间很长了，至少二三十年。”工务段长回答。

    二三十年前……境外破坏工具……埋在K188这个后来多次发生地质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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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害的边坡里。是巧合的遗弃掩埋，还是当年就计划在这里实施破坏？如果是后者，为什么没有实施？工具又为何被埋在这里？

    一连串疑问涌上林卫国心头。

    吴副局长显然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他沉吟道：“这个发现，意义重大。它可能揭示了一段被遗忘的历史敌情，也可能……与当前的‘E7’案件存在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关联。比如，手法传承、人员脉络，甚至活动区域的延续性。”

    他看向林卫国：“专案组会立即将这个铁盒子及其内容物，作为最高优先级证据，送交更权威的部门进行全方位鉴定和历史溯源。同时，要扩大对K188区段及周边历史地理、人文情况的调查。你们分局，特别是保卫科，要全力配合，提供一切可能的历史档案和知情人线索。”

    “明白。”林卫国应道，“我们一定配合。”

    “另外，”吴副局长语气加重，“K188的抢修要继续，但现场必须严格保护。专案组会留人在这里，配合你们进行更细致的勘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埋藏物。这件事，知情范围必须控制在最小，绝对保密。”

    “是。”

    从临时工棚出来，雨已经停了，但夜色更浓。抢险还在继续，打桩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林卫国站在警戒线旁，望着灯光下忙碌的人群和那道狰狞的裂缝，心情异常沉重。

    几十年前的阴影，似乎从未远离。它们只是沉睡在泥土之下，等待着某个时机，被偶然或必然地唤醒。而今天的斗争，或许只是历史斗争的延续。

    他回到车上，没有立刻离开。他需要理一理思绪。铁盒子的出现，将“7.31”专案拖入了一个更幽深的时间隧道。调查的难度和复杂性成倍增加。但分局的日常工作不能停，K188要抢修，暑期运输要保障，试点要深化，实践基地要准备……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重压。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回到分局机关，已是凌晨三点多。他没有回招待所，直接去了办公室。桌上已经堆了几份关于K188抢险进展、运输调整影响评估和应急物资调配的报告。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份份审阅、批示。

    天亮时分，刘峰和杨立新先后来汇报。K188抢险进展顺利，预计上午能完成主要加固，下午可以逐步恢复正常速度。运输调整造成的晚点正在消化。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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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系统夜间监测一切正常。工作组那边暂时没有新的指示。

    “好。让大家再坚持一下。”林卫国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刘局长，你盯紧抢修收尾和运输恢复。杨局长，试点深化不能松，另外，配合专案组调查历史情况，你们技术口也要留意，看看有没有相关的技术档案或老同志回忆。”

    两人领命而去。

    上午，林卫国主持召开了分局安全日交班会。会上，他简要通报了K188抢险情况，强调了近期安全工作的极端重要性，要求各部门务必守土有责，加强巡查和应急准备。他没有提及铁盒子，也没有流露过多的情绪。

    散会后，他按照原计划，去了分局职工医院，查看夏季肠道传染病防控措施落实情况。院长陪着他检查了门诊、药房和隔离病房的准备情况。

    “林书记，我们已经储备了充足的药品，加强了食堂和饮水卫生监督，也做了应急演练。”院长汇报。

    “好。卫生防疫无小事，特别是暑期客流大，更要高度重视。”林卫国叮嘱。

    从医院出来，他又去了车辆段，检查客车空调检修的收尾和运用情况。看到整备场上一列列整装待发的客车，他才感到一丝熟悉的、属于运输单位的踏实感。

    下午，他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文件。其中有一份是关于实践基地首批挂职干部到岗具体时间（九月五日）和岗位安排细化方案。他仔细审阅了岗位安排，三个干部分别安排在运输科、安全监察室和试点办任副职，既能接触核心业务，又不至于对现有工作造成太大冲击。培养计划也做了细化。他提笔批准，要求办公室和组织部做好接待和对接准备。

    临近下班时，吴副局长的秘书过来，请他去工作组办公室。

    吴副局长看起来也一夜没怎么休息，但精神尚可。他告诉林卫国，铁盒子及工具已由专案组专人送往北京鉴定。同时，专案组调阅了分局保存的部分早期档案，发现了一些零星的、关于建国初期沿线敌特破坏活动的记载，但具体到K188附近，没有明确记录。

    “历史调查需要时间，也可能没有结果。”吴副局长说，“但我们不能放弃任何线索。当前，你们分局的重点，还是要放在配合专案组侦办‘E7’案件、确保运输安全稳定上。K188的发现，提醒我们敌人可能有着更长的潜伏历史和更深的根基，斗争是长期的、复杂的。”

    “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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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林卫国点头。

    “另外，”吴副局长话锋一转，“部里对实践基地建设很重视。挂职干部很快就要到位，这对分局是好事，也是新的课题。你们要把握好，既要让他们得到锻炼，也要注意搞好团结，不能影响分局正常工作和班子合力。”

    “请吴局长放心，我们一定处理好。”林卫国表态。

    从工作组办公室出来，林卫国看了看表，该下班了。但他没有走，又回到自己办公室，想独自静一静。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分局的建筑镀上一层金色。院子里有下班的职工推着自行车说笑着走过，孩子们在追逐嬉戏。这是最平常的市井景象，也是他必须守护的日常。

    他想起自己刚到任时，也是这样一个黄昏。那时他想的是如何整顿队伍、抓好安全、推动发展。没想到，短短时间内，竟卷入了如此错综复杂的案件，牵扯出几十年的历史尘埃。

    但他并不后悔。或许，这就是他这个岗位的宿命。铁路是国家动脉，也必然是各种力量角逐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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