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仓库位于老工业区边缘，锈蚀的铁皮屋顶在晨光中泛着灰白，像一块被遗忘的旧抹布。警车驶入时，一辆殡仪馆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两名工作人员正低声交谈，神情凝重。许静下车，寒风裹挟着煤渣与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拉了拉大衣领子，目光扫过现场拉起的警戒线。

    李小强迎上来，脸色有些发青：“尸体埋在西北角的水泥地下面，是清理工打地基时发现的。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八年以上，身份还没确认，但……”他顿了顿，“随葬品里有张货运单，收货人地址写着‘江安市平房区惠民粮油店’。”

    许静脚步一顿。

    又是它。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扎进记忆深处。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抬脚跨过警戒线。

    法医老周蹲在坑边，正用刷子清理一具半裸露的骸骨。尸身蜷缩着，双手交叠于胸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最后时刻本能地护住心脏。头骨歪斜，左耳侧有一道明显的裂痕，疑似钝器击打所致。

    “致命伤应该是这一下。”老周指着那道裂缝，“不过死因可能不止一个。肋骨多处断裂，有挣扎痕迹。而且……你看这个。”他掀开残存的衣物碎片，露出胸腔位置一枚生锈的金属扣。

    许静俯身细看??那是司机制服上的编号扣，常见于八九十年代长途运输公司。但他真正注意的是扣子下方压着的一小片织物：深蓝色粗布，边缘绣着一朵极小的凤仙花图案，针脚细密，几乎难以察觉。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不是巧合。

    从邹春燕到如今这具遗骸，跨越三十年，却在同一符号上重叠。不是模仿，而是回响??某种深埋于城市肌理中的创伤，在时间的缝隙里再次裂开。

    “查一下这枚扣子所属的运输公司。”许静直起身，声音低沉，“还有，把这块布送去化验，重点检测是否含有凤仙花汁残留。”

    黄杨在一旁皱眉：“你真觉得这事和以前有关？可死者明显是个男人，而且看骨骼结构，体型壮硕，不像会被轻易制服。”

    “所以才更值得警惕。”许静缓缓道，“我们过去总以为极端犯罪源于单一动机??仇恨、情杀、报复社会。可越来越多的案例告诉我们，真正的危险往往藏在‘日常’背后。一个看似普通的失踪案，可能是一场漫长心理崩解的结果；一次偶然的暴力，可能是三十年压抑情绪的总爆发。”

    他说完，转身走向仓库外的空地。阳光斜照，雪未完全融化，地面湿滑。他站在那儿，望着远处烟囱冒出的淡淡白烟，脑海中浮现出那本被投入捐赠箱的日记。

    他曾以为那是终结。

    但现在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种下，就不会真正死去，只会潜伏、蛰伏，等待下一个适合生长的季节。

    当天下午，技术科传来初步报告：布料上的确检测出微量有机色素成分，经比对，与凤仙花花瓣提取物高度吻合。同时，档案室查到了那枚编号扣的归属??“江安长运集团”，一家已于1998年破产清算的老国企。而那份货运单上的司机名叫**刘建国**，男，42岁，最后一次出车记录为1993年10月5日，目的地正是惠民粮油店所在的片区。

    “他那天根本没完成送货。”李小强翻着调取的旧档案，“监控虽没有，但据当时值班会计回忆，刘建国常来送货，为人老实，话不多，但从不迟到。那次失联后，家属报了案，但因无明确证据指向刑事案件，最终以‘疑似途中遭遇意外’结案。”

    许静盯着屏幕上的照片??一张泛黄的工作证照，刘建国穿着藏蓝制服，戴着棉帽，眼神温和，嘴角微扬。看起来像个会给孩子买糖的父亲，会陪妻子逛菜市场的丈夫。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死了八年，被人埋在水泥地下，胸口还压着一朵用血绣出来的花。

    “我要见他家属。”许静说。

    刘建国的妻子早已改嫁，搬去了外地。他们辗转联系上他唯一的女儿，刘小芸，现年三十七岁，在市图书馆做资料管理员。接到电话时，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你们……是说爸爸的事有新进展了吗？”

    “有可能。”许静如实回答，“我们需要你提供一些信息，关于他生前的生活，尤其是人际关系方面。”

    见面约在图书馆后院的茶室。冬阳微弱，玻璃窗上结着薄霜。刘小芸穿一件米色毛衣，面容清秀，眉宇间依稀能看出父亲的影子。她坐下后第一句话是：“我一直不信他是自己走丢的。我爸不是那种人。他对家负责，对工作也认真。那天出门前，他还叮嘱我妈妈记得吃药。”

    许静点点头：“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失踪？”

    “我不知道。”她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记得一件事??出事前一周，他回家特别晚，衣服上有股怪味，像是……烧纸的味道。我问他，他说路过一个祠堂，看见有人烧纸钱，顺手帮了个忙。可后来我在他外套口袋里发现了几张冥币，崭新的，不是祭祀用的那种。”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开一页：“这是我妈留下的剪报本。她一直舍不得扔这些东西。”

    许静接过一看，是一则1993年的本地新闻：

    > **《木器厂家属院惊现焚尸案，警方介入调查》**

    > 昨日凌晨，江安市西郊木器厂家属院一废弃平房发生火灾，消防员扑救过程中发现屋内有一具焦尸。经初步鉴定，死者为女性，年龄约五十岁，身份尚未确认。据悉，该区域近期频传‘鬼屋闹鬼’传闻，居民反映夜间常闻哭泣声……

    报道配图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燃烧的屋架和围观人群。而在图片角落，站着一个背影熟悉的男子??身穿运输公司制服，帽檐压低，正回头望向火场。

    正是刘建国。

    许静的心跳加快。

    时间、地点、人物，全都缠绕在一起。木器厂家属院，是邹春燕成长的地方；而这场焚尸案，发生在刘建国失踪前十天。

    “你知道死者是谁吗？”他问。

    刘小芸摇头：“没人知道。案子后来也没破，说是流浪人员暂住引发事故。但我爸……他不该出现在那里。”

    许静合上相册，递还给她：“谢谢你提供这些。我们会继续查下去。”

    离开图书馆时，天空又飘起了雪。李小强一边开车一边说：“会不会是这样??刘建国撞破了什么秘密，比如那场焚尸案其实是谋杀，结果被灭口？”

    “有可能。”许静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但我不认为他是单纯的目击者。如果只是偶然路过，不会特意去烧冥币，也不会带回那种味道。他在参与某种仪式。”

    “仪式？”

    “一种赎罪。”许静闭上眼，仿佛看见那个男人蹲在火堆前，将一张张纸钱投入烈焰，“他认识那个死者。甚至……可能是他亲手点的火。”

    车内陷入沉默。

    回到局里，许静立即调取当年焚尸案的所有卷宗。资料陈旧，部分页面已发黄脆裂，但关键信息仍在：尸检报告显示，死者并非死于火灾，而是颈部受重击致死，死后才被焚烧。此外，法医在死者指甲缝中提取到少量皮肤组织，DNA比对失败，因样本降级严重，无法匹配任何人。

    但另一页备注引起了他的注意：

    > “现场发现一双女式布鞋，尺码偏小，样式老旧，疑为死者生前所穿。鞋底沾有特殊泥土成分，经分析含高比例石灰与木屑混合物，推测来源为原木器厂车间或周边区域。”

    许静猛地睁开眼。

    木器厂??邹春燕的父亲曾在那里工作。而那双鞋……会不会属于某个特定的人？

    他立刻联系省地质实验室，请他们重新分析当年留存的土壤样本，并附上一份对比数据：来自邹春燕老家院落的地表土质报告。

    两天后，结果返回：两者成分高度一致，尤其是一种罕见的松香树脂残留，仅存在于当年木器厂特制胶水中。

    这意味着??

    那具无名女尸，极可能来自邹春燕的家庭圈。

    当晚，许静独自前往市殡仪馆，在管理员协助下查阅了1993年未认领遗体登记簿。翻到第十七页时，他看到了一条记录：

    > 姓名：未知

    > 性别：女

    > 发现时间：1993年10月1日

    > 特征描述：身高约158cm，银灰色短发，左手无名指戴一枚铜戒，刻有“德福”二字。

    许静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李德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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