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唐朝的援军也陆续开抵前线了,既包括邠宁、鄜延两镇兵马,也包括一支三千人的北衙禁军——这还是李汲、马璘、李晟等赢得够快,及时传回捷报,才使得唐廷不至于再动用潼关甚至于河中的兵马。
且说当日会宁关遇袭消息报至长安,李豫初始并不以为意,说:“此必疑兵也,蕃贼主力分明往攻朔方。”但很快会宁关失陷、会宁城被围的消息陆续传至,并且据白孝德所报,蕃军不下五万,军中又见马重英的旗号,李豫这才慌了,仔细按察地图,似懂非懂地摩挲了老半天,陡然顿足恨道:“李汲误我!”
急命调遣关中各路兵马往救,虽说粮秣一时不足,开拔钱更来不及发下去,但——会州危殆,原州怕会变成前线战场,倘若原州有失,凤翔、长安都将凶险,诸镇谁敢不救,必斩首将!
而且诏命通过信鸽,先期传予各镇监军使,要他们督促镇将做好发兵准备,一待接到正式诏旨,一时都不可耽搁,便当即刻启程。要说关中诸镇,虽然也命节度使,朝廷掌握得还算是比较牢靠的——尤其在李汲斩杀了周智光之后——监军使平常不管事,只负监督、上报之责,但在军中的威望,往往足以与节度使相拮抗。说白了,非常之时,监军使完全可以架空甚至于软禁节度使,夺其兵权,以听王命。
——换了别的地方,尤其是燕、赵诸镇,即便监军使有此胆量,基本上也成不了事。
由此各镇节度使只得自己出钱出粮,点兵登程。好在隔了没几天,李豫还在伸着脖子,每日询问邠宁、鄜坊等镇是否已然出兵,开进到何处了呢,忽有传报,云李汲率轻骑南来,尽灭吐蕃奇兵万众于石门关下……
嗯,这捷报中掺有水分,本是常事,便李汲也不能免俗——凭啥汝等都能虚报,偏我不能啊?
但李汲随即便有亲笔上奏,直呈宫中,说了实话。他首先检讨自己料敌有误,接着就好一通吹嘘,云如何看破蕃贼意图,为了补漏赎过,急率骑兵南下,设下圈套,以寡敌众而尽灭蕃军五千。
——虽然只有五千人,但能甘冒风险,逾山而来,妄图奇袭平高,必非寻常之蕃也。臣擒获敌俘后反复审问,知其果然为蕃中精锐,其将为野猫川大军镇节度使莽热没笼乞悉蓖,马重英麾下首将。只可惜因为蕃贼打破了石门关,追逐下平,没来得及检视尸首,估计遗体被蕃人给抢回去了。
李豫召来郭子仪商议,郭子仪道:“若果如李朔方所言,来袭之贼有五千之数,且尽为起所灭——倒也合乎情理——则臣料蕃贼之气已沮,今岁之战,即将收束。”
李豫这才长出一口气,心说这仗不管谁赢谁输,还是赶紧打完的好啊,前几天实在是太煎熬人了……便问:“既如此,可要召回邠宁、鄜坊等军么?”
郭子仪摇摇头,说:“不可。一则蕃贼虽已力竭,要防其贾余勇而反身一击,且会州残破,也须镇守;二来朝廷方急命诸镇出师,却又半途召回,有伤陛下信望。”
李豫苦着脸问:“则若日后彼等前来讨要发军钱粮,又如何处?”
郭子仪对此绝不肯表态,只是说:“钱粮之事,望请陛下垂询财计之臣。”
就此两镇大军上陇,其中邠宁军距离近,在节度使李抱玉的统领下,先期赶到会州,入主会宁城。这时候白孝德已率安西、北庭行营的残余兵马自乌兰返回,李抱玉鸠占鹊巢,直接打发他去南方协守会宁关了。
这第二次会宁关之战,持续了整整七日,麇集关后的唐军逐渐从一万增加到两万余,多数因胜而士气高昂——不包括才来的安西、北庭行营——而且随时都有生力补充。李汲甚至于说:“便会宁关再陷又如何?谷道狭窄,我层层设垒而防,亦必大杀伤蕃贼,不使一步下平也!”
相比之下,尚结息所部四万左右,多数都是才刚裹挟来的羌胡散卒,本来就人心不齐,战斗力差,再加上听闻莽热全军覆灭之后,人皆有畏惧意,非但不可能攻破关隘,而且死伤惨重,跟唐军的交换比始终维持在五比一的高度。
李汲更使人在关上不时啸叫——或用吐蕃话,或用羌胡土语——说:“朔方李二郎来救会州,前杀真蕃不下万众,今更将杀尽真假蕃贼,一举而复陇右矣!”吐蕃军心乃更涣散。
尚结息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后撤,李汲趁机开关杀出,于谷道间猛追三日,杀敌无算,尚结息一口气逃入成纪城中,方才稍做喘息。再点检麾下,蕃卒不足三千,羌胡则基本散尽。
——马重英没跟尚结息再去打会宁关,他知道局势既然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那就只有认赌服输啦,强要翻盘,很可能连老本儿都折进去,因而在苦劝不听后,早就领着余军退守襄武,保障陇右去了。
他才刚在陇右城内坐稳,尚结息还在因忿兴师,谋夺会宁关呢,又有消息传来,北路大败……
且说绮力卜藏有一搭没一搭地攻打着丰安军,只为牵制朔方军兵力,白元光一开始还如临大敌,多次遣使向李汲求救。等到侯仲庄先领两营兵抵达,并且告知了李汲新的计划,白元光初始不信,但多等两日,反复派人潜出觇看,发现蕃军真的战斗力不怎么强啊,多数都是才刚依附的羌胡。
白元光不禁动起了心思,觉得自己若在此间枯守,得不着什么功劳,相反李帅南下,倘若敌情果然如其所料,必定大有杀伤,相比起来,自己这番防守战,那就更加不值一提了……不行,我必须发起反击!
于是联络左厢兵马使徐渝——他遵照李汲的吩咐,就屯扎在丰安军以西一日路程之外,徐徐向前线增兵——促其趁夜来援,然后翌日趁蕃军攻势方衰之际,猛然间开门杀出。羌胡军当即大乱,便五千真蕃也不能守垒,被唐军杀得伏尸十数里,绮力卜藏仅以身免……
战后,白元光向长安献上首级两千,其捷报被高郢大笔一挥,改成斩首五千,俘虏五千,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大胜仗。
此前数次防秋,吐蕃军或者不将大军来,而只以小部队游击、骚扰,但发大军来,必定要杀到大雪纷落,甚至于来年开春,才肯退去。这大历三年之战,则还不到十一月,便即以唐军两道全胜而落下帷幕。
吐蕃军络绎退去,唐军也凯旋而归。会州暂时交给一支远来无功的鄜坊军镇守,朔方节度使李汲、泾原节度使马璘、邠宁节度使李抱玉、鄜坊节度副使马燧,以及神策右军兵马使邢君牙等,并辔而归原州,暂于平高城外扎营歇脚。韩全义、段秀实开门接入,随即马璘以地主的身份,盛摆筵宴,款待诸将。
四位正副节度使,以及泾原监军使王希迁位最尊,加上一个禁军将邢君牙,人皆不敢轻慢,于是一字排开,俱坐上首,其下诸将吏,陆续端杯上来敬酒。众人主要敬的一是马璘——他终究是东道主啊——二是李汲,都云全靠李帅窥破了蕃贼的奸谋,才能获此大胜。
李汲连连摆手,谦逊道:“我也几为马重英所惑,此来不过弥补缺失罢了……要我说,此战首功,当属邠宁李副使,若不是他探明陇右蕃人动向,复烧杀锦鸡塬,我等焉能大集兵于此处,力挫蕃贼啊?”
朝李抱玉高举起酒杯来:“惜乎李良器不在,唯请李帅代其受我之敬了。”
李抱玉坦然受了,将杯中酒饮尽,随即“哈哈”大笑道:“这座中本有两个李帅,若算上良器,是三李帅矣——俱为国姓,何必如此生分?足下但呼我名可也,我叫足下二郎,可使得么?”
李汲笑道:“怎么使不得,但若直呼李帅之名,却未免太过轻慢了……君是前辈,我腆颜唤一声阿兄可好?”
其实心里话说,就你那个“李”才是受赐的国姓,我们都算不上啊……李抱玉本名安重璋,是河西的胡人,所以既没有表字,也不象唐人那般,习惯称呼排行,李汲还真不清楚该称他几郎才好,所以干脆,叫你声“哥”得了。
若论年岁,李抱玉足够当李汲的伯父,但如今名位相若,便不宜差出辈分去啦。
众将陆续敬酒,忽一人上来,竟然跪伏李汲面前,将酒杯高举过顶,大声道:“末将昔日或曾得罪过李帅,此番本欲受李帅驱策,杀贼赎过,奈何守土有责,不敢擅离……恳请李帅海量宽宏,原宥末将吧!”
李汲定睛一瞧:“原来是秦兄……”
原来此人非他,正是昔日的武顺军节度使,如今区区原州司马秦睿。
李汲先不受敬,面色一沉,问秦睿道:“秦兄云曾得罪过我,但却加一‘或’字,不知何故啊?”
秦睿满面羞惭地回复道:“昔在衡水城下,末将丧师而走,几陷李帅于死地……然实因军乱难整,并非有意坑害友军啊,故此得罪李帅是实,却非末将本愿……”
李汲复问道:“则汝武顺军切断南北通路,隔绝消息,断我运道,又如何说?”
“此皆幕僚郭谟等所为,末将时为李帅部将幽囚于信都城内,委实不知……”
“精精儿曾欲劫汝出囚,此人今在何处?”
“当日一别,再未曾见过,末将也实不敢复与彼等为伍。”
李汲心说你倒推得干净啊——战阵之上,胜负常事,便在座诸将,谁还没打过败仗呢?倘若自己死揪住这点不放,不肯宽宥秦睿,反倒容易引发诸将反感,觉得自己过于小气了……于是假模假式,转怒为喜,离席去伸手搀扶秦睿,嘴里说:
“我二人本为友朋,一时误会,乃使秦兄疑我怨君——我哪有丝毫恨恚之意啊?兵败被贬,此公事也,朝廷之命,其于你我私交,自然是无碍的。”
将秦睿扯将起来,受了他的敬酒。
旁边儿段秀实冷眼相觑,心说我今儿才算瞧见秦睿的真面目了——这家伙能屈能伸,是个人物啊,并非莽夫,则往后跟他同衙办事,可得多少留个心眼儿……
酒过三巡,众人多少都带了些醉意,李汲突然间站起身来,高举酒杯,大声问道:“今日战胜之宴,诸君可快乐乎?”
“我等乐而未央。”
“既如此,尚有余勇可贾乎?”
第二十三章、藩镇会盟
李汲突然开口发问:“诸君尚有余勇可贾乎?”
众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唯有鄜坊节度副使马燧跟李汲往日交情不浅,深知其为人,最早反应过来——这位老兄是又打算莽一把了吧?
但就马燧私心而言,并不打算反对,因为就目前为止,他所带来七千鄜坊兵还未曾遇过敌,见过阵呢,倘若就此寸功不立便即折返,他马洵美未免脸上无光啊。于是抢先开言问道:“不敢请问,长卫欲我等鼓起余勇,将要施于何处?”
其实马燧是在帮腔,李汲既然设下一问,那肯定得有人托着,话才好继续说下去啊。
李汲笑笑,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不敢诓言,据实而告诸君,我在石门关下,尽灭蕃贼奇兵精锐五千之数,其后与马镇西、邢将军并力……”朝二人颔首致意——“规复石门关、会宁城,又杀俘两千余,复于会宁关破尚结息部,杀俘不下四千。今据哨探来报,马重英气沮,退守襄武;尚结息遁入成纪,羌胡奔蹿略尽,所余不过数千。”
随即望向马燧,笑着发问:“若鄜坊军精兵锐卒一战而亡五千,未知如何?”
马燧帮腔道:“则近乎于全灭矣,便余部仍存些战意,不过退守罢了。”
吐蕃总兵力在八万左右,若再加上依附羌胡,将近二十万众,五千人对其而言,不过毛毛雨罢了。但你要看是怎样的五千人,如莽热所部精锐的素质,或许只有“三尚一论”本部所可比拟,也就是说,一战就彻底扔掉了将近五分之一。且吐蕃军的守御范围、攻击方向,还并不仅仅东线,近年来主力北出,攻略安西、北庭,则这一仗,等于把东线起码四成的精兵都给糟践了。
同样五千兵马的损失,若是羌胡依附,基本上不会影响到吐蕃的整体实力,但若是真蕃精锐,不仅伤筋动骨,还必然大挫士气啊。马燧因此就说,我鄜坊虽然总兵力三万有余,真正的精锐大概也就五千上下,倘若一战而灭……那等于说鄜坊军就完蛋啦!
李汲微微颔首,朝马燧投去感激的目光,随即继续说道:“且方得报,我镇骁将白元光又于丰安军力挫蕃军五万……”既然相隔遥远,那就可以多少掺杂些水分啦——“由此计算,今秋马重英、尚结息等实扫数而出陇右、河西兵,并本部蕃卒,三道总约十三万,我军杀伤在三万以上,且多真蕃精锐。
“余蕃气俱,必望归去,羌胡依附,逃散略尽,则蕃贼在陇右、河西的兵马,近乎一空。如此机会大好,倘若诸君尚有余勇可贾,何不趁此时杀出六盘诸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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