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胡人,这个理由不便宣之于口。
但也还有别的理由——“新泉、丰安,皆在河北,鸣沙却在河东,则贼若下丰安军,必不肯西渡,而将直取我腹心。我若先期过河,只能退守灵武,则农人为蕃贼所掠,田亩为蕃贼践躏,灵州膏腴之地,一时化为废土……”
整个朔方镇,就灵武、怀远一带生产力最发达,怎能轻易放蕃贼踏足呢?哪怕仅仅抢两三个村落,踩几百亩地,李汲都得肉痛死啊!
“且我若贼至方渡河,欲抄其后,贼大可以逸待我,甚至半渡而击,于我军大不利也。”
韦皋劝谏道:“节帅所言甚是,然而丰安军壁矮而狭,实不易守啊。”
李汲笑笑:“可命白元光去守。”
第十三章、志在甘凉
去年那场仗,白元光实有轻进之过,几覆全军,虽说事后李汲并不追究,且仍上报他克陷和戎城、昌松县之功吧——肥水不流外人田,当然不能把昌松的功劳记在安西、北庭行营头上了——军中却流言纷纷,说白将军老矣,抑且数年来疏于弓马,对战场敏感性已远不如前……
白元光心说老个屁啊,老子还没上五十好吗?!
其实吧,白元光的责任,甚至于那些怪话,都是李汲命尹申等刻意传扬出去的,原本是希望揪住这条小辫子,迫使白元光低头,乃可以整训为名,彻底收编定远城兵。只可惜那“突厥奴”严防死守,挫败了李汲的图谋——主要李汲也不想太过强横,以免引发镇内动荡,因此试探几回不果后,也只得暂且作罢。
但那条小辫子终究还捏在手心里啊,则命白元光率定远城兵南下,助守丰安军,相信对方不敢推却。
一方面,定远城兵素号精锐,另方面,白元光本人也向以勇猛敢战名震朔方,则如此重担若白将军不肯挑,还能付托给谁呢?你若是拈轻畏重,必受全镇将兵鄙视,到时候千夫所指之下,我褫夺你的兵权,并吞定远城兵,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吗?
果然令下定远城,白元光欣然领命——起码表面上是如此——即率四千兵马开向丰安军驻防,仅仅要求,所需粮秣物资、开拔费用,节镇得先期给出而已。
李汲对此却无二话,大笔一挥,应准所请。
其实去年从凉州折返之后,李汲便预判蕃贼或将来侵,因而在下一年的财政计划上,额外添此一笔。详细规划书是年底交到杨炎手上的,而杨公南也早用数月的时间,将朔方财政状况梳理清楚,打算下一轮夏粮、秋粮的征收,要改行新政。
仍旧采用当初颜真卿在魏博的故智,即在名义上并不废罢旧制的前提下,减免租庸调,同时加收一系列临时性赋税。朔方镇虽然广大,论起耕田数量来反倒远不如魏博,基本上分布于灵武、怀远周边地区,以及河套,还有夏、盐、银、盛等州州治附近,有这么大半年时间,足以丈量、核实清楚了。
在与李汲反复商议之后,决定将诸州财税泰半委任给刺史负责,除灵、丰二州外,倘有结余,节镇并不征收,若有缺漏,节镇也不增补——自己想办法去!节镇只统筹灵、丰二州的粮食收入,以及各羁縻州胡部的牛羊贡赋,再加上井盐之利、互市之利,以及朝廷惯例的赏赐、河东方面惯例的资补。
由此在甩掉一些包袱之后,杨炎再根据李汲的支出计划,裁定了翌年的赋税,交到李汲手上。李汲细细一瞧,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税负如此沉重,杨君是欲逼人造反么?”
杨炎苦笑道:“镇内在在需用钱粮,而节帅又欲疏浚诸渠、修缮诸城,整理道路,复大募兵,赠兵卒粮饷,来秋更有发兵御蕃之意……便只能是这样的结果了。”
李汲一皱眉头:“杨君曩昔上奏圣人,改量入而出为量出制入,难道统筹全国财计,也要定下此等苛税么?”
杨炎摇头道:“量入为出,财税无计划,用度无取舍,圣人不察细务,而百官不知轻重,于国家无益。量出制入,则可以于官俸、兵饷、工程、劳役等支度权衡利弊,汰不急务,只谋必须,可以利国且便人也。”
说白了,杨炎是想把更大的权力揽归财税部门,由财税部门审核各衙署次年的开销,而不是你们谁都能抱着一摞计划书过来,坐等财税部门拨款——基本上属于谁权大,或者谁有门路,则谁先得。由此其言下之意,根据节帅你的计划,我额定了来年税赋,倘若觉得过于繁重,担心激起民变,那你就先修改自己的计划啊。
李汲不由得叹息,心说杨公南啊,量出为入不是你这样搞的……
固然财税部门审核各部门开销计划,必不可少,但后世近代化政府的量出为入,很大程度上是要通过借款、发行公债等诸多手段,预支往后数年的收入,以便先期投资一些必不可少的工程项目,达到推动经济发展的目的。若然将所有的额外开销全都摊派到老百姓头上去,那这国家非垮了不可啊!
但也没有办法,这年月既不可能发行公债,地方政府也无权力借款——而且能朝谁去借啊?对于朔方来说,倒是可以向朝廷哭穷,请求额外调拨,问题是朝廷也不富裕,我更不可能把朔方的动产、不动产抵押给商家啊……
那也只能修订自家的支出计划了……李汲道:“疏浚沟渠,便于农事,利在百年,不可变也——汉渠、唐来渠等,早一日完工,田地便可望早一日多有产出,且便逢荒旱,也不至大被灾。至于城池,丰安军、鸣沙城近贼,当先修缮,余城只得暂缓……士卒粮饷若不增补,逢敌必受重创,战后抚恤又是一大笔开销……”
反复筹划,最终才将田税,以及诸胡的供奉,降低到一个勉强可以接受的数字。田亩自然也按京兆之法,定为九等,依等依数,定下不同的税额。不过灵、兰二州并无什么豪门巨户,多数田产其实是捏在诸将手中,李汲干脆自己先掏腰包,强买了数百顷的良田,然后带头答应按数缴税。
然后转过脸,他又将多半田地以买价的九成,还售给了原主……
李汲这一手相当狡猾,而且多少有些混蛋,诸将颇有怨言,但问题是在法理上无懈可击,挑不出错来,乃亦无可奈何,不少人只得跟进——至于那些坚持不肯卖田的,那就只能按数缴税了。
随即李汲便又将出卖田所得——其实里外里他还亏了不少,好在当日从魏博带来不少财货,且并未大公无私地直接缴入朔方府库——交给郁泠,贸易生利,自然也带动了不少将领投资工商业。
那些跟着李汲投资的将领,泰半是以此来讨好节帅的,而且反正节帅不至于让自己吃亏,则咱们跟着干,便有损失,也不会太大吧。
李汲将朔方镇新的商业中心,定在盐州州治五原郡,因为由五原北上百里,便是盐池县,因境内有著名的白盐池而得名。朔方多产盐,其盐半数出于白盐池,且从五原南下关中的道路,也相对比较开阔、平坦一些,便于商贾流通。
为此,修缮五原和盐池之间,以及盐州通向庆州的通衢大道,工程重要性仅仅排在疏浚灵州诸渠之后,是绝不肯从开支计划中删除掉的。
由此最终结果,刨掉秋后可能的御蕃之战,收支基本上打平。李汲要杨炎先别把那场仗算进去——“无论蕃贼来侵,还是我主动出击,再攻凉州,朝廷岂有不给犒赏之理啊?”这部分开销,到时候大可以去向朝廷讨要嘛。
他也不时地跟属下发牢骚:“朔方贫瘠,必须仰赖关中与河东的供给,则于国家仍旧困穷之际,我实难大展拳脚。何如凉州?若得凉州,岁入三倍于朔方;若能复收甘、肃、瓜、沙,打通丝路,得利十倍不止!”
杨炎对此言不禁连连颔首,说:“其实安史之乱平定之后,朝廷本有厚积丰储之望,奈何不数岁而陇右、河西相继失陷……由此胡贾不能东来,长安两市萧条,市税所得,仅仅天宝间一成,便较至德、乾元间,亦不足半……”
倘若丝绸之路依旧通畅,按照杨炎的估算,积聚到这几年,朝廷的府库早就充盈了——且还不用岁岁防秋,虚耗钱粮。
由此诸将吏都知道节帅有规复凉州之意。
拉回来说,这一日李汲在鸣沙城外送走了西去助守丰安军的定远城兵之后,返归衙署后院,崔措、青鸾都挺着大肚子前来迎接。李汲问了问妻妾的情况,回到寝室,红线过来帮他脱卸了外袍,就这么身着单薄衷衣,坐在榻上,不停地摇扇——
“这秋老虎还真是厉害啊,不想朔方初秋,竟也如此燥热!”
红线挂好衣冠,过来接过李汲手中之扇,帮他扇着,嘴里说道:“方得报,马蒙已归至灵武,不日便可来见郎君了……”
红线是三个月前被李汲纳为侧室的,主要因为妻妾皆怀身孕,不便房事,崔措乃怂恿李汲再纳一妾。李汲还有些犹豫,崔措却说:“红线文武双全,是郎君佳臂助,难道真要放出府外,许与他人为妻么?且我等既不方便,总好过郎君再去眠宿官伎!”
李汲不由得两眼一瞪:“我何曾眠宿过官伎?比来召聚将吏宴饮,唤官伎来侑酒,不过图个热闹,且拉拢诸人之心罢了——我总是早早便归后寝,何尝外宿过?”
红线一撇嘴:“郎君也总有耐不住的一日,如昔在陇右……”
李汲心说当初在陇右纳青鸾为妾,算是被你揪住小辫子了,说我有前科是吧?他倒确实也爱红线之才,由此装模作样推搪了几日,最终还是应允了——嗯,真香。
再说红线通知他,马蒙已然返回灵州,李汲不禁大喜道:“这厮,终于回来了——我还当他死在了西域!”
马蒙是去年年底,被李汲派去北庭,与李元忠、郭昕联络的,虽然必须先期北上,通过回鹘领地兜个大圈子,估算来回,五六月间也总该归来了吧,不知为何,一直拖到秋季——李汲确实担心过,是不是死半道儿上了……
翌日,马蒙终于返回鸣沙城,向李汲复命,解释说:“此行尚算顺遂,但因等待郭留后来,耽搁了月余……”
马蒙是经过了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二月份抵达北庭节度使所驻灵州的,向李元忠呈递了李汲亲笔所写的长篇书信。李元忠大喜过望,要他稍歇几日,好请郭昕北上,共议御蕃之事,但郭昕军务倥偬,迟了整整一个月才到。
主要是去秋吐蕃再侵安西,主力攻打于阗镇,郭昕率兵南下救援,与蕃军恶战两月有余,却始终打不通道路。最终于阗失陷,军民俱为蕃军所掳,且蕃军还趁胜攻陷了碛南州和遍城州,直迫疏勒……
郭昕调集主力,固守疏勒镇所在的达满州和其南面的演渡州,好不容易才熬到春暖花开,蕃军退去,由此虽然李元忠相召,他却被迫姗姗来迟。
马蒙向李汲介绍西域的形势,说:“今秋蕃贼再来,恐怕疏勒也不能守……唯龟兹镇与姑墨、蔚头之间,有俱毗罗碛,或可稍遏贼势。然蕃贼若陷疏勒,便可与突骑施正面相结了……”
“突骑施又如何?”
“首鼠两端耳。”
马蒙此去,还有一项重要工作,便是出使两姓突骑施,希望能够说动他们背蕃而向唐——葛逻禄就不考虑了,那是回鹘盘中之菜,倘若拉拢葛逻禄归唐,就必定会得罪回鹘。李汲许诺,可将天山以北,直到夷播海之间的大片土地全都归属突骑施,谁先归唐,便请诏封之为突骑施大可汗、昆陵都护府大都护。
两姓突骑施虽然垂涎这一头衔,且还听马蒙吹嘘说唐势仍盛,不日便将挥师远征,来伐吐蕃,终究吐蕃兵已经杀到五百里外了,想象中的唐军西征主力可还有数千里之遥哪……因而厚待马蒙,每日宴饮,却绝不肯明确表态。
两可汗均表示,但朔方李节帅领大军过北庭,必定发兵相助。
李汲听了禀报,不禁苦笑道:“意料之中啊……”
此外,李汲还曾整理了大批变文,交给马蒙,传入北庭、安西——包括《倩娘变文》、《平安史乱变文》、《魏博变文》、《冀州战场变文》,等等。一方面将中原状况,尤其是唐朝危而复振之事,通过僧侣传唱,告知西域军民,以坚其固守待援之心;另方面么,这些变文的主角多半是他李长卫(或者魏长理)……
终究数千里外,边陲之地,不怕讲说本朝近事,遂将李汲入仕以来的种种英雄事迹,遍传西域——除了张后之乱,李汲“仗键立门”之事,终究发生在宫廷之中,牵扯皇家事务,才不方便跟民间肆意吹嘘。
且即便他想吹嘘,也没人敢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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