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汲想了一想:“此事,要劳烦智藏大师了……”
不空三藏如今是国师,深得李豫君臣的信重,或者不如说虔信,李汲与他有过数面之交,那老和尚貌似对自己颇怀好意。于是写下一份书信,并《倩娘传》,命人快马送去洛阳——不是交给不空三藏,而是交给郁翎。
终究“郁百万”跟李汲的关系要更近一些,且与不空三藏的交谊,也比李汲为深。李汲主要与郁泠商议,我今镇守朔方,商路开拓、货物往来,仍须阁下相助,顺便拜托他这件事。而且说不定郁泠不必要捅得不空三藏那么高,随便找几个俗讲僧来,便能完成托付——那豪商可是中土佛教界的一大施主咧。
李汲由此又不禁想到,无论传奇还是俗讲,对于娱乐活动较少,种类更少的当世而言,都是可以左右朝野舆论的利器啊,不可不推而广之也。
他从前招募幕僚,只用其人实务能力,而于诗文水平并不看重——否则早想方设法把杜甫给捞幕下来了——对于科举过于看重文字,各地藩镇往往召名士、诗人入幕,还曾暗生鄙夷之心——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管蛋用啊。而今始知,文学家也自有文学家的用处……
于是打算笼络一票诗文高手,秉承自家旨意,主动去创作一系列的文学作品,面对士林有传奇,影响百姓有俗讲,一方面传扬自家的名声,哄抬自家的声望,另方面也宣传自己的政治理念——
包括“内中国而外夷狄”、“民为贵而君为轻”、“知识就是力量”,等等。至于过于超前的一些,如封建所有制的根本、土地剥削的真相,等等,那就暂时先算了吧。
考虑到李适所推荐的吕希倩,平日未见长处——也在于接触时间太短,未能深入了解——但在宣传工作方面却有独到的嗅觉,竟能从传奇联想到俗讲去,于是便召来商谈,将此重任交到了吕希倩的肩上。
他首先让吕希倩去找尹申、马蒙等故吏,以及自己那些亲信牙兵采风,将自己的“光辉事迹”敷演成俗讲、变文,也不用找什么和尚了,只要口舌便给之人便可,先于军中宣讲,以期尽快掌控住普通兵卒之心。
士兵肯定都是仰慕猛将的,尤其是能够领着他们打胜仗,还不轻易浪掷麾下性命的猛将。
吕希倩应命而退,从此在宣传战线上辛勤耕耘长达十数年之久……
然而李汲料想不到的是,吕希倩别有心思,他还额外编写,或者主持编写了不少歌颂玄宗李隆基的传奇、俗讲,主要内容都是李隆基做皇太子的时代,言其父睿宗如何颟顸,姑母太平公主如何跋扈,宰相崔湜、窦怀贞等如何尸位素餐……
天晓得,景云、太极、延和,虽然有三个年号,其实才短短两年而已,他怎么就能够编出那么多故事来;且宋璟、张说等时亦为相,贤明著称,却一字不提,仿佛那二位根本就不存在一般……反正是传奇嘛,俗讲嘛,又是前代之事,自可以肆意编造。
再说李汲并未即刻提起前往鸣沙城招募新卒之事,而是先通过高郢,将镇内军、政、财各方面的情况摸了个透。随即在他折返灵州十日之后,杨炎终于来了。
李汲亲自前往南门迎接,牵着杨炎的手,嘘寒问暖。
其实吧,他与杨炎私交并不甚深,二人同在李倓麾下,任职陇右之时,甚至于常起龃龉。但杨炎在陇右幕府中,呕心沥血,整理财计,其才其能(德且不论),李汲是全都瞧在眼中的——不得不承认,若无杨炎,恐怕陇右会提前一两年就先被蕃贼给攻陷了。
只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陇右本来就不富庶,当时朝廷又几乎粒米不加资供,哪怕杨公南才比萧何,独木也难擎天啊。
李汲在魏博时,财政方面主要仰仗颜真卿和杜黄裳,但实话说那二位虽皆高才,于财计事却并不擅长,甚至于在财政的管理和运作方面,过于因循守旧了,常使李汲起急。如今朔方的生产力远不如魏博,则若无良吏统筹,怕是难有起色啊。由此李汲才想到要用杨炎,并且每日引颈盼望,希望他肯来,且肯早几天来。
而杨公南,其实本无再入幕府之意,问题是他身上被打上了元载的烙印,前一任恩主李倓又压根儿帮不上忙——李倓本人还要避嫌呢——则他很有可能在地方上担任司马,最高不过远州刺史而已,会一直当到死啊,前途无亮!终究才刚四十岁,在贵族官僚当中,正是年富力强的年代,岂肯就此退出历史舞台呢?
这才被迫应命北行,投入李汲幕中。
与李汲故显亲热不同,杨炎的态度则多少有些倨傲——一则在陇右时,他名位便在李汲之上,其后虽然李汲一路蹿升,二人也是朋友论交;二则终究是李汲殷殷相请,并非杨炎主动来投的,幕宾为“宾”,本可与主家相抗礼。
归入衙署,杨公南老实不客气地提出来:“吾志在中朝,乃因宦途坎坷,暂居长卫幕下而已。最多五岁,望长卫能荐我还朝,若不允,当即辞去,留之无益也。”
李汲笑笑:“士人皆望中朝,非但杨君,便我麾下余吏,难道还能牵系在幕府中一辈子不成么?然而要能足食足兵,使我御蕃得胜,方可为杨君叙功,则如何足食足兵,须看杨君本领了。”
杨炎连连摇头:“以朔方贫瘠之地,而欲足食,难,难,难!”
李汲忙道:“但供我数万大军西出收复河西而已,不求朔方钱粮尽数自出而不向朝廷要一文钱、一粒米,杨君可能为乎?”
杨炎答道:“具体情势,还须我先点查府库,明了镇情再说。不知长卫予我何职,有何权柄啊?”
李汲答道:“暂摄支度副使,即盐池和六城水运,一以听之。”
节度使本是军事长官,但惯例身兼观察使,掌控民政,也常身兼支度使,手握财权。而就朔方镇论,朔方节度使身上照例还挂着其他一系列兼职,比方说押蕃落使、检校浑部落使、单于大都护、宫苑使、监牧使,等等,其于财政,则兼盐池使和六城水运使。
朔方乃是重要的池盐生产地,主要分布在灵州、怀远和五原等处,不但足以资供镇内所需,且可南运关中——主要是朔方镇内人口太过稀少了,需求量不大——故此朔方盐贱,人喜咸食。这是朔方军的一大财政来源,虽然刘晏改革了食盐制度,收为官卖,盐池使却仍不罢废,且握有实权。
此外,朔方诸州,即便天宝年间人口数也不过二十余万,却要供养六万多兵马,粮食缺口很大,被迫要从河东地区经黄河水运西输,为此设置“六城水运使”,专责此事。
由此李汲的意思,以杨公南你如今名位,且才初入我幕下,只能暂摄支度副使而已,但我把财权整个儿全都交你手上了,我只管当橡皮图章而已——这样你可满意吗?
关键李汲精力有限,打算主要放在募兵、练兵上,则于民政、财政,实在是没空管,而且懒得管啊。
杨炎想了想,便说:“既授我重任,使总财计,则请长卫听我一言。”
“杨君请说。”
“自古财计事,从来量入为出,朔方亦如此,财税所得,再加朝廷每岁资供,用以安人、养兵。然而自天宝以来,例赐朔方之数久不变,朔方却人口流失、田地荒芜,所得日少,则如何还能依数养兵啊?便勉强养兵,尚有行军之余裕否?是故去岁圣人欲朔方发兵,牵制蕃贼,而镇兵不敢动……”
李汲插话道:“杨君请改量出为入之奏,我颇有耳闻,且深为认同。”
杨炎闻言一愣,原本还打算长篇大论,向李汲推销他“量出为入”的主张的,谁成想才刚开口,李汲直接就给点破了,还表示认同。他不由得噎了一下,随即精神猛然一振:“既然节帅认可,事情便好办了。”
兴奋之下,竟然连称呼都给改了。
“今岁不便改制,恳请节帅尽快梳理镇情,将明岁秋后所需,方方面面,逐一开列数额,炎为节帅谋之。具体如何征赋,如何理财,节帅不必多问,炎必竭尽所能,而于其不足者,再详细列明用途,向朝廷讨要——其求倍之,而朝廷必半给,则敷用矣。”
李汲说那太好啦——“杨君之才,我素知也,昔在陇右若无杨君辅佐,齐王将寸步难行。如此则将财计事,一以委君。”顿了一顿,却又忍不住加上一句:“然切不可刻剥小人百姓,以免生乱……”
杨炎微微一笑:“朔方不过这些人口,每岁产出有限,若欲自小人身上得财,便双倍能有多少?节帅无须叮嘱。”
于是李汲便将财权交给了杨炎,人事权交给了卢庚,而将民政事务委托给高郢——浑释之虽为副使,其实根本没有统筹军民之力,干脆,让他主要负责对境内诸胡部的管理吧。
任吕希倩为掌书记,同时负责宣传工作;洛一平仍为推官,负责军中执法;刘极负责与朝廷的联络。
此外,韩会也已抵京,顺利接替了卢杞,担任朔方进奏官。
至于严庄,并无实际职司,李汲将其留在身边,当“高参”处理。一来吧,实在不放心那家伙,二来么……严庄实有宰相之才,居中统筹,比专司一职也要来得称职得多。
六月下旬,李汲大致梳理清楚了朔方政事,也令诸将汇总麾下兵数,得到的结果是——不足五万,这还不包括可能存在的吃空饷问题。由此才以募兵足额为藉口,离开灵州,南下皋兰州鸣沙城。
第五章、岁岁防秋
李汲并非孤身前往鸣沙,而把家眷、牙兵也同时带去了,明摆着打算跟那儿长住。
反正他此番举措,用意何在,根本瞒不过有心之人——比方说郭子仪那么敏的家伙,身周还有大批兄弟、儿子、女婿帮忙出主意,岂能无所察觉啊?此举正如浑释之所言,表面上只是暂时行为,如此便可不撕破脸面,维持大家伙儿的一团和气罢了。
皋兰州刺史将李汲迎入城中,表示说族叔——也就是浑释之——早已派人传来消息,末吏为节帅安排好了府邸,只是鸣沙狭窄、贫瘠,此番仓促建宅,条件实在简陋,恳请节帅海量宽宥。
李汲一摆手:“无妨。”可是等真进了新宅,才发现确实简陋……前后只有两进,十多间屋子,这就不够安置我这一大家子啊!
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即便不好奢靡,总也收纳了数十名仆役、婢女,就这点儿地方,实在是住不开……被迫又强索了左右两户人家的屋舍,将墙壁打通,才勉强得以安身。
皋兰州以南,还有烛龙、安乐等州,多为内附的胡部所居,日常生产以游牧为主。李汲招兵旗一竖,诸胡困穷,多愿前来应募当兵,每日络绎不绝。李汲估摸着,州内起码得有四五万胡人吧,可能比汉人的数量还要多咧!
这年月,胡人多以乳制品为食,中产以上,普遍身体素质比汉民为好,加上又自小便惯习骑马、射猎,则只须严加整训,使能辨旗号,听军令,更容易培养成为良兵。但五万胡人,胜兵不下万余,李汲还真不敢全都招上来。
一则军中汉胡比例若是过于失衡,他怕自己难以控御得住——起码需要相当长时间的整合;二则朔方府库空虚,也将不出那么多钱粮来养兵;三则么……此处胡人不是浑部,便是与浑部有亲眷或者婚姻关系的,浑氏若是过强,浑释之肯定高兴啊,他李节度未必能乐意喽。
于是在体格、技能等常见的招兵条件上,又附加新规定,要求所募胡兵必须得精熟唐语,若能写字那就更好——嗯,基本上没有——最终第一批先募集了两千众,与自己从魏博带来的两千汉兵混编,成其八营。
倒也有意外之喜,半数胡人都是自带马匹而来的,由此加上被迫掏出魏州良绢购买的回鹘马,这八营兵都能编成骑兵。
然后又陆续从灵州召来五千兵卒,细加遴选,编组成四营防军和六营协军。仍以元景安领一营牙兵,其他诸营的什将分别是:韦皋、马蒙、高崇文、李奉国、焦晖、白玉,等等——其中焦晖、白玉等半数,皆是朔方旧将。
李汲将汉胡杂编的八营兵编为左厢,牢牢捏在手中, 任命徐渝为左厢兵马使;十营旧军编为右厢,以陈利贞为右厢兵马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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