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打听不到。而且李汲才入长安,便去十六王宅拜见,虽然先入齐府,李俶却派其长子李适亲往延请……
最关键的是,李汲身份低微,则通过他向李俶示好,不容易走漏风声。
李汲是黑更半夜神不知、鬼不觉,被崔弃从中曲带过来的,途中基本上没有碰见过什么人——这年月人们习惯早睡,天黑了还肯在街上逛荡的真不算多,而且崔弃特意避过了巡逻的兵丁——相信即便李辅国,也未必能够察觉李汲的去向吧。
“察事厅子”是很厉害啦,但终究初设不久,则想要探查惯养异人,行隐事的崔某人,估计还嫩了点儿。
只是,崔光远不抱李辅国的大腿,为啥想要转抱李俶呢?
照道理来说,他贵为礼部尚书,距离宰相也不过一步之遥而已,说不定李辅国哪天一高兴,就让他入政事堂了。如此地位,真不必太过巴结储君,只要不刻意针对,结下怨仇便可。那么有没有可能,其实是李辅国想向李俶示好,所以授意崔光远行事呢?
终究李辅国虽然目前貌似跟张皇后穿同一条裤子,但以李俶为皇太子,比改立张皇后二子,对他更为有利啊。
再一琢磨,也不对,崔光远言语之间,不但并未透露李辅国的意向,而且还刻意做了切割。况且李辅国想向李俶示好,途径很多,大可不必搞得这么麻烦。况且那老阉跟自己是有仇的,崔光远必定也知道此事,则他通过自己给李俶递话,就不怕惹怒了李辅国吗?
左思右想,不得要领。
然后崔光远所言第二事,提供给李汲一个重要信息,使他对于自己的前途,又开始有些茫然无措了。
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自己通过李俶转为文职,受聘陇右或者河西节度幕府,去参与御蕃之战,一方面积累功勋,一方面也真正为国守边,保全黎庶,方不负穿越这一遭也。可是如今再循着这条道路走,就被迫要处在李倓幕下啦。
相比李俶而言,他仍然更看好李倓,但在形势尚不分明的前提下,正如李泌所说,贸然成为李倓的党羽,或者只是被人认为是李倓的党羽,对于自己的发展未必有利。倘若李倓真正执掌两镇大权,以他的能力,再加自己辅佐,很可能立下大功,从而威胁到李俶的储位——李亨把这个儿子撒出去,很明显就是为了制约将来的皇太子李俶的。
而若有朝一日李亨正式易储,使得皇位顺利交接还则罢了,若是因此引发兄弟阋墙,皇室大乱,正如李泌所说,既不利于国家社稷,也非小民百姓之福啊。那自己身处其间,又该发挥怎样的作用呢?这事儿想起来就头大。
倘若李倓如崔光远所说,只能掌握兵权,做个瘸腿的节度大使,固然对储位的威胁大大降低,但将来李俶登基,必然还会把他召回京来,圈入十六王宅。则自己作为李倓的部下,晋身之途很可能就此中断……
一直辗转反复到后半夜,李汲才终于沉沉睡去。然后没过多久便被人叫起身来,天色尚暗,宵禁未驰,便在一名崔府仆佣——不是崔弃——的引领下,返回吕妙真家,去跟贾槐会合。贾槐一脸欲求得到满足的舒泰,压根儿就不知道李汲昨夜宿在了别处,还紧着问,素素姑娘究竟是何模样,李兄你昨夜可还欢愉啊?
李汲随口敷衍,跟他一起策马离开平康坊,却并未回归大宁坊,而是直奔十六王宅——正好贾槐也要上值。
进府后等不多久,李适便即迎了出来,见面先指着李汲笑:“平康坊中是何景致啊?昨夜可快乐否?”
李汲面色一沉:“难道殿下派人暗中监视我不成么?”
李适赶紧致歉,并且解释说:“是贾槐逢人便说,昨夜与你一起去游了平康中曲,还将我相赠银锭,充作缠头之资……”
李汲暗恨——这碎嘴,我名声全让他给败坏了!
以目示意李适,让他屏退闲杂人等,然后才压低声音,将昨夜的遭遇——主要是崔光远所嘱二事——对李适合盘托出。李适听了,沉吟不语,良久才道:“崔光远即将卸任礼部尚书,出为魏州节度使……”
李汲明白了。
看起来崔光远并非李辅国的铁杆党羽,也或许曾经是,但他习惯性“独走”,终使李辅国心生疑忌。礼部尚书可是个重要职位,更进一步,可望拜相,而且崔光远因为投效得早,也颇得李亨的信重,如今却要被轰出京城,去做魏州节度使……
节度使掌握兵权,乱世之中,其贵即便不及宰相,也可与诸部尚书分庭抗礼了,崔光远以尚书转任节度使,表面看来,算不得贬谪。问题是所领只有一个魏州——也就是说,不是大军区司令,而只是军分区司令——抑且目前魏州还在叛军治下,那降级的意味就很明显啦。
李辅国这是放弃崔光远了呢,还是打算给他一个严重警告啊?
所以说,崔光远不是主动想跟李辅国做切割,而是已然失了阉宦之宠,所以才打算给自己找别的粗腿来抱了……
第五十一章、主母家奴
李汲既然知道自己背后随时都有来自各方面的目光盯着,自当更为谨慎小心,从此不再上街闲逛,而只是每日清晨跟着贾槐一起到成王府上来,或者与李适闲聊、玩耍,或者向李适借些书籍、诗文来阅读,往往一呆就是一整个白天。
时光荏苒,匆匆而过。
他进长安城后不数日,百僚陆续上奏,请立成王李俶为储。据说李亨在征求了考功郎中、知制诰李揆的意见,才最终下定决心,遂于五月庚寅日,正式册立李俶为皇太子,并且改名为李豫。
李汲对此,深感不忿。
这种改名的花活儿,还是文艺天子李隆基首创的。原本李隆基那么多儿子,取名并无一定之规,后来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全都改成三点水旁,比方说长子李潭、次子李鸿、三子李浚、四子李洽……然后隔了几年,又再统一改成玉字旁,于是李潭变成了李琮、李鸿变成了李瑛、李浚变成了李玙、李洽变成了李琰……
李汲曾经见过面的颍王李璬,曾用名李沄;信王李瑝,曾用名李沔;义王李玼,曾用名李漼。还有永王李璘,曾用名李泽;杨贵妃的前夫寿王李瑁,曾用名李清。
等到册立李玙为皇太子,老先生又开始琢磨了:这孩子既为储副,将来是要继承我的基业当皇帝的呀,则与其兄弟君臣有别,怎么还能用同样的偏旁呢?于是大笔一挥,改李玙为李绍。只是改名之后,打算记入玉牒,突然发现跟自己侄子重名了……就此才改成了今名李亨。
李隆基不但给儿子们改名,还援此为例,给孙子们也都起了同偏旁的名字,于是才有了李俶、李系(係)、李倓、李佖、李仅……李佋、李侗,等等。由此连重孙子都形成传统,遂有李适、李邈、李遐、李述兄弟。
那么接下来当然援引李玙改李亨之例,也要给新太子李俶改名了。
李汲觉得,李俶这名字挺好的,好就好在不常用。唐人讲究避讳,首重避天子之名,比方说避太宗讳而改民为人,避高宗讳而改治为理——所以“治民”就变成了“理人”……
李汲初入行在时,不能自称“草民”,而只好叫“草人”——草人?我能借箭不能啊?
还有避李隆基讳,遂改隆为盛,改基为根或者为本。这个么……搅基若云搅根,倒也形象。
继而又当避李亨讳,改亨为通,所以至德之后的《周易》,开篇就得是“元通利贞”了。
相对而言,亨字较不常用,对官民烦扰最小,而若将来李俶继位,避俶字,无疑会比亨字更为喜闻乐见了——结果偏偏给改成了李豫……豫可是个常用字啊,则我将来该怎么说犹豫、逸豫?豫州怎么办?豫章又怎么办?
多半还是兴庆宫里那老而不死的混蛋做的好事,真特么太讨厌了!
虽已颁诏立李俶……李豫为皇太子,但还没有正式举行册封仪式,所以李亨压根儿不提将太子迁入东宫之事,还让李豫跟十六王宅里呆着,仅仅把“成王府”换了块牌匾而已。这对于李汲倒无疑是件好事,否则的话宫院深深,估计他无名无份的,压根就进不去了。
然后到了这个月的月底,又有诏下,正式任命齐王李倓为陇右、河西两镇节度大使,然而只兼两镇支度大使,再无旁衔——即便连河西节度使惯例必兼的长行转运使都欠缺。所谓长行转运,就是总理河西七州的赋税、产出,和平时期归入国库,战乱时期就地供给军需,则欠缺了这个职位,李倓对于河西军费的调度、运用,就必须得仰仗他人鼻息了。
无疑,这是崔光远之计通过李汲转呈给李适,李适又禀报了李俶,李俶深觉有理,就此给兄弟下的绊子。齐府幕僚皆感不忿,恳请上奏,却被李倓给劝住了。李倓说:“圣人出我为两镇节度大使,已是望外之恩,岂能得陇望蜀啊?且今蕃贼正向陇右,河西暂时无警,也用不到长行转运。”
陛见谢恩之后,李倓就开始组建自己的幕府班底。当然啦,多数职位还得留给陇右、河西两镇留后的老人——朝命陇右留后高升为陇右节度副使、河西留后周贲为河西节度副使,彼等自然各有僚属——则新起的幕府班底,只能多塞进四五名亲信去罢了。
于是李汲就接到了李倓遣人送上门来的聘书,以月俸五贯,召其为两镇节度巡官,并且承诺将为他请得朝官为寄禄。
李汲恭敬接过,随即前往齐府去致谢。
他终于确定了自己前进的方向,最主要原因,就是李适私下透露,他昔日所作那篇《御蕃策》,李豫当天就命人递送给了李倓,据说李倓深感钦服。李汲由此了解道,他入两镇幕府,成为李倓宾客,这不但是李倓的希望,也是李豫的安排——是李豫亲手把李汲安插进幕府,为他铺平道路的。
李汲曾经担心将来李豫、李倓兄弟起冲突,自己将难以自处;而一旦李豫顺利登基,李倓遭到闲置甚至是圈禁,同样会影响到自己的前程。但既然是李豫之愿,那么自己在冲突中的位置就比较好摆了,且不至于因为李倓而断绝了升晋之途。
更重要的是,通过李适的暗示,李汲隐约察知了李豫、李倓兄弟间的秘密协议——预估起码在李豫登基之前,或者彻底搞垮张皇后母子之前,这俩货还不至于起什么激烈冲突。
前途坎坷,荆棘丛生,但并非无路可走。除非李汲只求稳妥,打算放弃西行的计划,而东去相助郭子仪平叛——但他真对大势已定的内战没啥兴趣——否则必入李倓幕不可。
李倓旋即为李汲请得了澧州石门县丞的寄禄官,石门是中县,县丞为从八品下——由武转文,能得八品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六月中旬,原驻陕县的神策军分拨千人,抵达京师,充作两镇节度大使的亲兵,保护李倓西行赴任。李汲通过李倓下令,特意点了陈桴和羿铁锤的名,老朋友相见后自是不胜之喜。尤其神策军名为拱卫关中,其实无事可做,陈桴等早就到处钻营,想要返回洮州老家去跟吐蕃见仗复仇啦,是李汲给了他们这个机会,自然千恩万谢。
月底,李倓正式衔命出征,带着李汲、贾槐,以及亲信杨炎等人,离开了长安城。兄弟们都来相送,只有皇太子李豫称病未至。
这是为了误导张皇后,让她以为李倓出镇,纯粹是他个人想要掌握权柄,进而妄图争夺储位,李豫对此,必然深感愤懑,兄弟失和近在眼前。当然啦,不满的态度也不可能表现得太过明显,过犹不及,就会让人怀疑是演戏了,因而李豫特派其长子李适前来,恭送叔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